李阳回到剑宗的第七天,刑堂发下了集合令。
这七天他几乎没有出屋。追风骑送来的金疮药和两瓶下等回元丹,他照单全收,每天按时服丹,按时打坐。赵九行的养息印虽然粗浅,但胜在中正平和,不挑经脉。李阳借着这具身体的本能,把灵力一丝丝重新引入左肩断裂过的灵脉,像用细线穿过散落的骨节,一点一点重新缀连。
伤势恢复了七八成。
左肋深处仍有一处旧伤没有完全闭合。他试过用灵力反复冲击,但收效甚微。赵九行的修为太浅,炼化药力的速度也太慢。他并不着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伤养到十成,而是不让任何人看出赵九行这具身体换过主人。
第七日清早,演武场。
刑堂追风骑一百二十人,全部到齐。
李阳站在赵九行平日的位置,第三排右起第四个。这个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但前方正对着刑堂正堂门口的石阶。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像在整座演武场上铺了片半透明的纱。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衣,远远看去,像一百二十根钉在雾里的桩。
铜钟响了一下。
声音从正堂飞檐下那口老铜钟的肚子里荡出来,沉而闷,像有人用裹了铁皮的木槌在每个人胸口上敲。雾气被钟声震得轻轻一颤,像一面巨大的灰纱被风吹皱了一角。
顾青崖走上石阶时,铜钟刚好响完最后一下。
他的黑衣比所有人的都要深,深到发黑,黑到发冷。腰侧挂着一把剑,剑柄上缠着灰色的旧布,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像被无数只手握过。李阳站在第三排,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下巴很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像用刀在石头上划出来的。
他没有废话。
“一个月后,南境三宗会盟。按老规矩,会盟前设死亡擂台。剑宗出十人。内门五个,外门三个,刑堂两个。”
演武场上极静。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放轻了。赵九行的记忆里,死亡擂台这名字从不轻易被提起。每十年的南境会盟,刑堂必出一个追风骑的人上去。上去的人,回来的是少数。追风骑一百二十人,听着像个整数,可真到抽签那天,少一个,也不会有人记得太久。
“刑堂两个名额。执剑司出一个,已经定了。追风骑出一个,今天抽签。”顾青崖的声音像从很高的地方压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人头顶上,“一百二十根签,一根短签。抽中的人,自己站出来。”
灰衣长老捧上一只乌木方匣。匣子四角包着铜皮,顶上开着一个圆洞。一百二十根竹签从洞里露出来,签头齐平,远远看去像一簇枯死的竹枝。
“从右至左,一排一排来。”
抽签开始了。
第一排的人挨个上前。有人上去前悄悄咽唾沫,喉结上下滚。有人脚步发僵,像踩着看不见的泥。第一排最右的那人走到木匣前,伸手进去,两根手指在签堆里夹了半天。灰衣弟子不催,顾青崖也不看。所有人都在看那只手。
他抽出来了。竹签从匣洞里出来的那一瞬,像是把整个演武场里所有呼吸都扯断了半拍。长签。青白色。那人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差一点没站住,退下去时两条腿都在打晃。
后面的人一个个上前。有人爽快,伸手一抓就出来,把签往灰衣弟子手里一塞,看都不看。有人磨蹭,手指在签堆里搅了又搅,像在摸一条咬不咬人的蛇。长签青白色,短签暗红色。红的没有几根,可谁都知道,真正要命的只有一根。
第三排有个瘦高个抽到短签,当场就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两个人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灰衣弟子面无表情地记名,像在记一笔很旧的账。
李阳排在第三排右起第四个。
他不着急。赵九行的身体站得很直,像那些排在他前面的人一样。他闻到演武场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松脂味,是火把烧出来的。这气味和红土镇那晚闻到的很像。他多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收拢,又松开。这个动作是赵九行紧张时的习惯。他由着这具身体去做。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第二排已经抽完,又多了两个蹲着的人。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是湿的。周围的人没看他们。抽到短签的人,在顾青崖面前连哭都不算丢人。上去就是死。
轮到李阳了。
他跨出队伍,走到木匣前。灰衣弟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匣子里还剩三十几根竹签,挤在一起,像一小把从土里刨出来的细骨。
李阳把手伸进去。
竹签很凉,比晨雾里的空气还凉。他的指尖在签堆里慢慢摸过。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分不清长短。触感滑而硬,像摸在磨过的骨片上。他忽然想起赵小鹿从包袱里翻出来的那半块骨头。也是这样的触感。凉,硬,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东西。
他捏住了其中一根。
指节收了一下。
抽出来。
比刚才所有人抽过的都短。短到不需要和旁边的人比。短到那根签一离开匣洞,灰衣弟子就抬起了眼睛,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赵九行。”灰衣弟子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个很旧的账目。
演武场上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风从人群头顶上掠过,又立刻被压了下去。没有人说话,但李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往后挪了挪,像他背上忽然长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火把,周围的人都想离他远一点。他看见第二排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抬起了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走上刑台的人。
李阳把竹签递给灰衣弟子。签字入账,名字落墨。一整套动作快得像在办一场已经预演过无数次的丧事。
顾青崖的视线落过来。
“赵九行。”他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又像在称这个名的重量。
“到。”李阳应了一声。
“追风骑抽中短签的人,是你。”顾青崖说。
“是。”
“一个月后,南境三宗会盟死亡擂台。刑堂追风骑,赵九行。”顾青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惋惜,也没有任何勉励。他只是在说一件事。这件事以后就归李阳了。
灰衣长老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枚窄长的铁牌,递给灰衣弟子。铁牌黑沉沉的,边缘磨得发亮,牌面刻着一个极深的字。
死。
“这就是你的擂牌。”顾青崖说,“牌在人在。牌若丢了,不用等上擂台,刑堂的刀就能先斩你。好好收着。”
李阳双手接过。铁牌入手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在掌心按了一下。极冷,极沉,比它的实际大小重得多。那种冷不是金属本身的凉,是从铁牌里渗出来的,像握着一块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旧铁。赵九行这具身体的反应比李阳本人更先一步。他的手指猛地收拢,把铁牌整个包进掌心里,像是怕它跑了。
“是。”李阳说。
顾青崖没有再看他。灰衣弟子已经在叫下一个名字。李阳转身回队。经过第二排时,他余光里看见那个方才在哭的人还在看他。那眼神没变。像在说:你知道你会死。
李阳没理他。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腰背挺得笔直。赵九行的身体在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李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慌,不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听见判决之后忽然不再害怕了。
队伍抽完后,人都散了。
没有人跟李阳说话。平时和赵九行走得近的几个人,此刻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周沉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想过来,脚抬了半步,又放下。最后他猛地一低头,转身走了。
李阳也转身。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天色已经大亮,山雾散得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竹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他走到自己屋门口时,孙同从后面赶了上来,步子又急又碎,像踩着一串被点着的爆竹。
“赵九行!”孙同压着嗓子叫他,脸涨得发红,像是憋了一路,“你今天就抽中了,真他娘的……你知不知道那擂台上去的都是什么人?”
李阳停下脚。他没回头,只侧了半张脸。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孙同追到他跟前,嘴唇动了动,像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一个月,你他娘的只有一个月了。”
李阳看着他。孙同的脸比平时更黑,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太阳晒的。他的眼睛很红,但没哭。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死活塞进李阳手里。瓶子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
“回元丹。比咱们平时用的好一点。我托人从外门换来的。你他妈别跟我推。”孙同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补了一句:“给老子活着回来。”
这句话从嗓子底挤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抠出来的。说完,他真的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说出什么更没出息的话。
李阳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孙同走远。清晨的风从竹梢上滑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露水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瓷小瓶,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脆。南边没有云。
他把瓶子收进怀里。瓶子贴着胸口,温温的,像还带着孙同手心的热。他推门进屋,把擂牌和药瓶一起放在桌上。桌上还有赵九行的旧木梳、半截断剑穗、几块磨剑石。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冷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放着。然后他盘腿上床,闭上眼,开始运转赵九行那套最基础的养息功法。
灵力从丹田里缓缓抽出,像一条极细的、温热的丝,顺着经脉往左肋走。那里依旧堵着。他催着灵力绕过去,绕到肩后,再沿着大椎往下。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极慢,像有人用温水在很旧的陶器里反复擦拭。赵九行的身体在他的驱动下,正在慢慢接纳这具灵魂。越来越顺,越来越静。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
一个化神中期的赵九行,一个月后要站上死亡擂台。
李阳没有睁眼,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带起的一丝波光,一晃就没。
他需要时间。
需要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攥进这一个月里。
需要活着。
赵九行已经死了,李阳不能再死。他死不起。至少,不能死在擂台上。
他缓缓收功,吐气。窗外的光从上午转成了午后,又从午后转成了昏黄。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刻着“死”字的黑铁牌。铁牌上仍有一层很淡的凉意,像从很深的山腹里带出来的。
他把它贴进怀里,收好。
然后他走到门边,取下了赵九行那把旧剑。
剑出鞘。剑刃映着黄昏的微光,有点暗,像一条被夕阳浇过的铁片。剑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是赵九行曾经用它挡过什么。李阳握着剑柄,把剑尖慢慢抬起,指向窗外。窗外是一株半枯的竹子,竹节上有一道陈旧的斜痕。
赵九行练剑时留下的。
李阳走出屋子。暮色已经铺下来了,院子里半明半暗。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把剑横在身前。
然后他开始了。
第一剑,是赵九行记忆里的追风剑法第一式。平平无奇,像用铁尺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第二剑比第一剑快了一点。第三剑又快了。第四剑时,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极轻的一声“嗖”。到第七剑,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剑光在暮色里翻卷,像一条银灰色的蛇在暗处游。赵九行的身体在做它最熟悉的事,而李阳的意识像一瓢水,从这具身体的每一寸关节里浇过去,把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记在心里。
练到第三十剑时,他忽然停下。
剑尖抵着地面,微微颤动。他喘息很轻,可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慢烧。左肋的旧伤在发胀,不是很疼,但清晰地存在着,像嵌在骨缝里的一粒石子。
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旧剑。剑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暮色,暗沉沉的。他把它翻了个面,让最后一丝天光落在剑刃上。
一个月后,他会拿着这把剑走上死亡擂台。
但一个月前,赵九行已经死了。
他必须用这一个月,让“赵九行”这个名字,在擂台上活下来。
李阳收剑入鞘。夜色彻底落下来。远处,剑宗的山门方向亮起了一排灯。灯光在雾气里浮着,像一条极细的金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
他转身回屋。关门之前,他最后朝南边看了一眼。
那棵梨树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