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从藏书阁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晒透了的粗布。怀里那本无封旧册还贴着他的胸口,不烫了,只泛着一点很淡的温热。他没再碰它。有些东西,在光天化日底下不能翻。
他回了住处。
赵小鹿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她没动。听见门响,她的脸先转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从床上跳了下来。
“哥,你回来啦。”她迎上去,想拉他袖子,又把手缩回去了,只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小臂,像在试他是不是真的。
“走了。”李阳说。
赵小鹿抬起头:“去哪儿?”
“送你回家。”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下去半截。她没争,没闹,只低头“哦”了一声,便去拿自己的小布包。那布包还是昨天那个,瘪瘪的,里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哥,你晚上还睡这儿吗?”她问。
“睡。”李阳说。
赵小鹿点了点头,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瘦小得像一株没长开的花。
李阳走过去,带她往山下走。
两人走的是追风骑常走的那条山道。路不宽,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两边全是松树,太阳从树缝里掉下来,落在赵小鹿肩上,一块一块的光,像给她披了件花衣裳。李阳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没说话。赵小鹿也不吭声,只低头看路,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走了一刻钟,赵小鹿忽然快了两步,和他并了肩。
“哥。”她叫他。
“嗯。”
“昨天那个穿灰衣服的女人,骂得好凶。你气不气?”赵小鹿小声问。
“不气。”李阳说。
“我气得要命。”赵小鹿说,声音还是小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她说你不是我哥。我看见了,她推你,还朝你吐口水。我当时差点要上去咬她。”
李阳看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还烧着一簇余火。他忽然想起赵九行的记忆里,赵小鹿小时候跟镇上的男娃打架,打输了也不哭,回家偷了她哥的剑鞘,第二天去把那男娃的额头敲了个包。
“以后别咬人。”李阳说。
“我才不咬人呢。”赵小鹿撇了撇嘴,“我打她。”
李阳没接话,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赵小鹿看见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眼睛笑成两条缝,连步子都轻快起来。
两人下到山脚,拐上了红土路。日头更毒了,红土被晒得发干发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边的野草都蔫着,叶边打卷,像被烤焦了。赵小鹿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鼻尖上也是,亮晶晶的。她没喊热,也没喊累,只把布包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
李阳放慢了步子。
“渴不渴?”他问。
赵小鹿点头,又马上摇头:“不渴。”
李阳知道她渴了。赵九行的记忆里有这个妹妹的习惯。赵小鹿说“不渴”的时候,就是渴了。说“不累”的时候,就是走不动了。她从来不肯主动要什么,怕给哥哥添麻烦。
李阳往路边看了看,不远处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大青石,石头旁边还摆着半只破碗。是过路人歇脚的地方。
“过去坐坐。”他说。
赵小鹿跟着他走到树下。李阳让她坐在青石上,自己去旁边的溪沟里舀了点水。没有碗,他就用随身的水囊。赵九行出门必带水囊,皮子做的,口沿磨得发黑。李阳把水囊递给她:“喝。”
赵小鹿接过去,仰起脖子喝了两口。她喝水时喉咙一鼓一鼓,像只小动物。喝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囊还给李阳。
“哥,你真好。”她忽然说。
李阳看她一眼,没说话。
赵小鹿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以前你也可好。就是老绷着脸。今天你带我走了这么远,还给我水喝。我心里高兴。”
“这就高兴了?”李阳说。
赵小鹿用力点头:“高兴。高兴得能哭。”
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红土,说:“走吧哥,再晚了,娘该急了。”
两人继续上路。红土路一直往东,延向南山镇。赵小鹿走在前面一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像怕他不见了。李阳跟在她身后,眼睛扫着路两旁。赵九行的记忆里,这条路还算太平,但近年有血尸出没,虽没伤人,可谁也不敢担保不出事。他一只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脚步不紧不慢,正好能和赵小鹿错开一个身位。
走到日头偏西,南山镇的轮廓从一片槐树后露了出来。几缕炊烟从镇子里升起来,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条条没力气的手,往天上够。赵小鹿看见那烟,脚下又快了起来,一边走一边朝后招手:“哥,快到了!”
李阳没催她,也没跟太近。他看见赵小鹿跑到镇口那棵梨树下,回头看他还磨蹭,急得跺脚:“哥!你快点呀!”
李阳几步赶了上去。赵小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像怕他反悔不送她回家似的,拽着就往镇上走。小镇很旧,青石板路,两边的房子低低矮矮,有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小孩追着狗跑。赵小鹿和这些人都熟,走一路叫一路:“张婶,我回来啦。”“陈爷爷,这是我哥。”“我哥送我回来的!”
李阳被那些人看了个遍。有夸的,有笑的,也有几个老头老太盯着他,说一句“九行瘦了”。李阳点点头,含糊地应两声。赵小鹿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给别人看。
赵小鹿的家在镇子最北头,三间青砖房,墙根长着一片密密的凤仙花。还没到门口,一个妇人就从屋里迎出来了。妇人瘦高,脸黄,围裙上沾着面。看见他们,先是一愣,接着眼圈就红了。
“小鹿!你死哪儿去了!”妇人快走过来,一把拽过赵小鹿,上上下下地看,“娘急得一夜没睡,你知不知道!”她说着就扬起手,要往赵小鹿后背上打,落下时却轻得不行,只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娘,我去山上看我哥了。”赵小鹿把布包往她娘怀里一塞,笑嘻嘻的,“你看,我哥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妇人这才看向李阳。她眼睛红着,嘴巴抖了抖,像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叫了一声:“九行……”
“回来了。”李阳说。
妇人一把拉过他,把他往屋里拽。李阳半推半就地进了屋。屋里很暗,屋顶上有几个亮瓦,落下来三块圆圆的太阳,正好照在堂屋的方桌上。桌上摆了三个碗,碗里是绿豆汤。赵小鹿她娘把李阳按在凳子上,转身去端汤,又去切了半个西瓜,把最红的那几块全推到他面前。
“吃。”妇人说,眼睛还是红的,“在外头跑,哪有家里好。”
李阳没说话,端起了绿豆汤。他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豆子煮得开花,混着一股柴火味。赵九行的记忆里,他娘煮绿豆汤就是这个味道。他不常回家,每次回来,他娘都要先给他盛一碗。赵九行总嫌甜,他娘就说“下回不放糖了”。可每次还是放。
赵小鹿坐在他对面,一边啃西瓜,一边冲他挤眉弄眼。她嘴角上沾着一粒西瓜籽,自己不知道,还一个劲地笑。
李阳在赵小鹿家坐了一顿饭的工夫。赵小鹿她娘问了几句外面的事,李阳都挑简单的说。赵小鹿在旁边添油加醋,她哥多厉害多厉害,说得李阳自己都听不下去。她娘却听得眼睛发亮,嘴里骂着“死丫头别胡说”,脸上却全是笑。
日头快落尽了,天边烧成一片昏黄。李阳起身要走。赵小鹿她娘没拦,只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用一块旧蓝布包着。赵小鹿一直把他送到镇口。
“哥,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李阳说。
“哦。”赵小鹿低下头,脚尖在泥地上画圈。过了几息,她又抬起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李阳手里。
是那根红绳,穿着半块小骨头。
“这个给你。”她说,“我戴着不合适。这是你的。”
李阳低头看着那半块骨头。暗红色的绳,灰白色的骨,躺在掌心里,很轻。
“你拿着吧。”他说。
赵小鹿摇头:“我哥的命,不能在我手里。”
李阳没说话。他把那根红绳慢慢缠在左手腕上,红绳贴着皮肤,不凉不热。他拉了拉袖口,把红绳盖住了。
“回去吧。”他说。
赵小鹿站着没动。她的眼睛又湿了,可嘴角还翘着,像硬要自己笑。
“哥,你下回回来,我还去梨树底下等你。”她说。
“好。”李阳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赵小鹿在身后喊:“哥——!”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慢点走!”赵小鹿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响又软,“天快黑了——别摔了!”
李阳抬手,朝身后挥了挥。赵小鹿站在梨树下,抱着她娘的旧围巾,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追上来。她从来不追。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红土路被晚霞映成暗红色,像一条长长的旧疤。李阳一个人往回走,步子很慢。路两边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点头,像在同他道别。
他走了很远,才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半块骨头贴着他的皮肤,慢慢的,有了一点温度。
他握了握拳,继续往山的方向走。
天黑透之前,他得回到剑宗去。
那里还有一屋子的事情,等着他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