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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没躺下。

赵小鹿缩在床角,面朝里,呼吸已经稳了。她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泪痕,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自己,像在睡梦里也要护住什么。李阳把赵九行的旧外衫盖在她身上。衣服大了,把她从肩到脚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撮发黄的发尾,和一只从衣摆下伸出来的手。

他没看赵小鹿。他看的是窗子。

窗纸破了个小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明明灭灭。那一小簇火苗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又拼命喘上了一口气。李阳伸手把灯芯调低了些,火光暗下去,屋子也跟着往黑暗里沉了沉。

他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化神期。

这一路走来,李阳才真正意识到,化神期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值钱。红土镇上,血尸将是炼虚级;剑宗山门外,守山剑的剑灵气息压得人抬不起头;刑堂里一个验尸的,手法狠辣,看赵九行的眼神,跟看一条野狗没有两样。赵九行这具身体,化神中期,在追风骑里能用,搁在剑宗,不过是个跑腿的。再往上,炼虚、合道、大乘,每一层都像一座翻不完的山。他现在连山脚都没站到。

他从来不觉得赵九行弱。可今晚,他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风一下一下撞在窗纸上,忽然就明白了。赵九行不是弱,是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一个化神期,连自己的命都握不稳。大到他换了两次身体,杀了人,也被杀,最后坐在这间破屋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攥住。

自己终究是个异类。

不属于这具身体,不属于剑宗,不属于这个修为体系里的任何一阶。他活着,是因为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替他续命。他每死一次,就抢一具新的壳,像一只没有来历的鬼,钻进别人的躯壳里,借别人的身份,借别人的脸,借别人的修为,然后继续往前走。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门功法。

他早就想明白了。从红土路到现在,他靠的全是夺舍。每一次夺舍,都是把命交给别人,再拿别人的修为来填自己的身子。赵九行的八千指修为,是赵九行自己练出来的,不是李阳练出来的。他能用,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这具身体的灵力运转、经脉走向、丹田容量,全是赵九行的底子。他可以使,可以借助,但根基没变。不修炼,永远只是借住在这副壳里的游魂。

他得有一门功法。一门自己的功法。一门能让他不再一直依靠夺舍也能站住的功法。

李阳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柄剑上。赵九行的剑,连鞘挂在那里。夜里看,那柄剑的轮廓像一条沉默的黑蛇,盘在墙上,不动也不响。赵九行练的是剑宗外门的基础心法,中正平和,练不出什么出彩的东西,只能把根基打稳。李阳试过用赵九行的法门运转灵力,经脉里像是塞满了棉絮,灵力走得又慢又钝。这具身体和他还没有完全合上,像是两截断骨没长好,一动就疼。

强练,只会更糟。

李阳把被子里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赵九行的掌纹乱,断纹多,像一张写满了旧账的纸。这样的手,适合握剑,不适合修行高深心法。可他不能一直靠赵九行的东西活着。他必须找到一门更适合自己的。最好是偏炼魂、炼神、或者吞噬一类的功法。和夺舍有关,和灵魂有关,和他这个“异类”有关。

赵九行的记忆里,剑宗只有两处可以学功法。一处是授法堂,专教外门弟子。那里赵九行早去过了,能学的东西,他都学过了。另一处,是藏经楼。四层高楼,层层有禁制。追风骑的人能进第一层,里面大多是些基础吐纳、粗浅剑诀、还有几柜子前人留下的破书。真正的好东西,在第二层以上。赵九行没进去过。

李阳半点不急。他清楚,要在剑宗立足,就得先靠牢赵九行这个身份。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护身壳,壳不破,他就能活,壳一碎,他便要再死一次。

他闭上眼,默运起赵九行传授的吐纳法。灵力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慢得像老牛拉着破车,李阳却半点不催。他把自己当成刚入门的弟子,从最基础的地方稳扎稳打。赵九行的灵体还没完全安顿,他必须摸透这具身体的每一处暗伤、每一条淤堵。

几个周天运行下来,李阳额上已覆了一层细汗。赵九行的经脉像多年未清淤的河道,灵力每走一步就得顿一顿。而丹田里的灵体,与他自身修炼出的灵力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极薄的阻隔,李阳不敢强行冲开,只能静静等候。

天快亮了。

竹林开始泛青,鸟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短促而清亮,像把夜色一点一点啄开了口子。李阳看着天边那层灰白色的光,眼睛有些酸。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化神期遍地走。赵九行的修为,保不住他。这个身份,也保不了多久。

今天之后,他得去藏经楼看看。

李阳在心里把这件事定下来。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来。赵小鹿还在睡。她的脚从外衫下露出来,袜子破了个洞,脚趾从破口处钻出来,冻得通红。李阳伸手,把外衫往下扯了扯,盖住了她的脚。

就在这时,赵小鹿忽然翻了个身。她没醒,可嘴唇动了两下,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哥。”

李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月光已经快没了,屋子里暗蒙蒙的,只有她那张小小的脸还分辨得清。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像在梦里追着什么人跑,追不上了。

李阳收回手,坐回墙边。

他没再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