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蹲在石台前,没有立刻看她。
他先看的是她的手。赵小鹿的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绷得发白,像两只冻僵的小鸟缩在蓝布衫下面。石台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哥……你不是说,晚上不出来的吗?”
她的声音极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亲昵,像在说兄妹之间藏了很久的小秘密。
李阳没有应。
他盯着她的脸,脑子里把赵九行的记忆翻了一遍。赵九行和这个妹妹之间,从来没有“晚上出来”的约定。赵九行每个月见她一次,在南山镇口,在梨树底下,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他从来不让赵小鹿靠近剑宗,更不可能和她约在验尸房里见面。
可他嘴上没有犹豫。
“我最近只是有些累了,你是不是傻了?”
声音里带着赵九行式的烦躁,不高不低,像刚从睡梦里被吵醒,又懒得真发脾气。李阳把赵九行的语气拿捏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这具身体好像真的在帮他说这句话。
赵小鹿从石台下面探出一点脑袋。她的眼睛在暗处慢慢亮了一下,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
“哥,真的是你。”她小声说。
“不是我还能是谁。”李阳说,“大半夜的,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赵小鹿的声音卡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过了几息,她才说:“我来找你。山下的人说,你在红土路上出事了。我不信,就来了。”
“我没事。”李阳说。
“我知道。”赵小鹿又抬起头,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我哥不会有事的。”
她慢慢从石台下面钻出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她完全站直了,李阳才发现,她的肩膀在抖。
她冷。
李阳把外衫脱下来,扔给她。赵小鹿接住,没穿,只是抱在怀里。
“穿上。”李阳说。
“我不冷。”赵小鹿说,可她抖得更厉害了。
李阳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把西偏院的青石板照得白一块灰一块。院子里没有人。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太静了。静得连风都停了。
“你先跟我出去。”李阳说。
赵小鹿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李阳没甩开。赵九行的记忆告诉他,赵小鹿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拽哥哥的袖子。有几次赵九行嫌烦,把她的手拉开,她就哭。后来赵九行就随她拽了。
李阳带着她出了验尸房。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两人都是一激灵。赵小鹿往他身后缩了缩,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哥,这里好黑。”她闷声说。
李阳“嗯”了一声,领着她往住处走。两人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的影子上打出一个个细碎的光斑,像很多只白色的蝴蝶停在地上。
快走到门口时,赵小鹿忽然停住了。
李阳回头:“怎么了?”
赵小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他。
“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从验尸房出来的时候,没有锁门。”她说。
李阳一怔。
他确实没有锁门。他带着赵小鹿出来,门就那么虚掩着。验尸房的门,晚上不锁,是要出事的。赵九行的记忆里有这条规矩。验尸房的门,入夜后必须从外面插上,天亮了才开。
李阳转身就要回去。
“别去。”赵小鹿拽住他,声音忽然尖了一点,“别回去。我刚才看见里面有人。”
李阳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像话,眼睛里的惊恐不像是装的。
“什么人?”李阳问。
“石台……石台下面。”赵小鹿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我们出来的时候,石台下面还有一个人。他在看我们。他一直……一直在看我们。”
李阳僵住了。
他刚才就蹲在石台前。石台下面,只有赵小鹿。
“你看错了。”李阳说。
“我没有。”赵小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真的在那里。他穿黑衣服,像你一样。他的脸……他的脸在石台下面,是朝上的。他在对我笑。”
她说着,猛地扑进李阳怀里,把头埋进他胸口,哭得喘不过气来。
“哥,我害怕。”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水泡过,“你带我走。我不要再回来了。”
李阳慢慢抬起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她的后脑勺凉得厉害,头发湿乎乎的,像在夜露里待了很久。
“别怕。”他说,“我在。”
赵小鹿哭得更大声了。她死死地抱着他,两条胳膊勒得他肋骨发疼。李阳站着一动不动,任她哭。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个奇怪的人形。
李阳没有回头去看验尸房。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赵小鹿看见的是什么,今晚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走。”他拍了拍她的背,“回屋。”
赵小鹿抽着鼻子,点了点头。她松开一点,但还是抓着他的袖子,像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两人转身,往住处走。
身后,验尸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缝。
从门缝里看进去,石台还摆在那儿。灰布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白无尘的一只胳膊从石台上垂下来,灰白色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碰了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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