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尖锐、响亮,像有人把一盆碎瓦从高处倒下来,又跟着一脚踹翻了石磨。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纸透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光。他坐起来,没急着动,先听了一耳朵。是个女人的声音,粗壮、沙哑,骂一句喘三喘,中间夹着周沉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
“你个狗日的赵九行!你给老娘滚出来!”
李阳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里的情形很热闹。周沉靠在墙根,领子被扯歪了,脸上横着三道指甲印,红红的,像是刚被猫挠过。他一只手护着脸,另一只手朝面前的女人胡乱比划,嘴巴里“哎哟哟”地叫。那女人比他高半个头,灰蓝衫子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黑红粗壮的胳膊。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矮瘦的女孩。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个子小,肩膀窄,头发扎成两条小辫,辫梢发黄。她缩在女人后边,只探出半张脸,眼睛怯生生地朝李阳这边望。
周沉看见李阳出来,像见了救星:“赵九行!你可算出来了!你自家的事,自己管!”
那女人猛地转身,看见李阳,嘴里那串骂声卡了一下,随后又重新拔高:“赵九行!你还知道出来?你娘病了,你妹妹在山门外等了一夜,你倒好,躺在屋里装死!你们剑宗当差的人,心都是石头长的?”
李阳站在原地,没说话。
赵九行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翻动。一页,两页,三四页。很快,他找到了有用的东西。
这女人姓秦,是镇上卖豆腐的秦寡妇,和赵九行家是邻居。赵九行的母亲常年有病,腰腿都不好,每月都是赵九行托人捎钱回去,赶上走不开时,秦寡妇就帮着照看老人。秦寡妇嗓门大,心眼不坏,谁家的事都要插一手。赵九行和她不亲近,但逢年过节,也会给她捎半刀肉。
李阳又翻了一页。
那个躲在秦寡妇身后的小女孩,他从记忆里找出了名字。
赵小鹿。
赵九行的妹妹。十五岁,家在南山镇,每月月初会托人捎些干粮到山上来,有时候自己走半天的路,就为了在山门外等着,见她哥一面。赵九行对她很冷淡,不是不疼,是不会表达。每次见着了,就摸摸她脑袋,说一句“回去吧”,然后转身就走。赵小鹿从不生气,下个月还会来。
李阳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像收好了一本翻旧的账册。他并不觉得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赵九行的妹妹,赵九行的邻居,赵九行的家。他现在站在这具身体里,别人看见的是赵九行,所以他得像赵九行那样开口。
“别吵了。”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像刚睡醒。
秦寡妇愣了一下。这个“赵九行”今天没有皱眉,没有凶人,也没有转身回屋。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声音很平。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火,被这句不冷不热的话一堵,竟然一下发不出来了。
李阳说“别吵了”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秦寡妇,而是落在她身后的门槛上。赵九行这人对秦寡妇从来没什么话,但有一件事他记得清——秦寡妇每次送赵小鹿上山,都会自己掏钱买两个糖饼,一个给赵小鹿,一个塞给赵九行。糖饼用油纸包着,油渗出来,纸是半透明的。
李阳把视线从门槛上抬起来。
赵小鹿从秦寡妇身后慢慢挪出来。她抬头看李阳,叫了一声:“哥。”
声音很细,像怕被风吹散了。
李阳低头看她。赵九行记忆里的赵小鹿,总是穿这件蓝布衫,裤脚短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脖子。她比记忆中更矮些,也更瘦。眼窝有点深,脸上被山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起了几道白皮。
“哥。”她又叫了一声,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怕认错人。
李阳没应她。
秦寡妇插嘴:“你聋啦?你妹叫你!”
“嗯。”李阳应了一声,目光在赵小鹿脸上停了一会儿。赵九行每次见到妹妹,也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太久,就“嗯”一声,然后问她来干什么。他便问:“你来干什么?”
赵小鹿飞快地抬头,看见他脸上没有笑,又低下头,小声道:“娘让我来……来看看你。说你好久没信儿了,怕你出事。”
“我没事。”李阳说。
秦寡妇“啧”了一声:“人没事不知道捎个信?你娘天天抹眼泪,你倒好,在这儿睡大觉。我告诉你赵九行,你妹昨晚在山门外蹲了一宿,要不是守山剑的弟子心善,她就得在外头冻死!你还不领她进去坐坐?”
李阳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一步:“进来吧。”
赵小鹿眼睛又亮了起来,怯怯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李阳没有躲。赵九行的身体没有躲。
他带着她进了屋。秦寡妇还要跟进来,被周沉拉住了:“哎哎哎,人家兄妹说话,你进去掺和什么!”
李阳关上门。
屋里很静。赵小鹿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眼睛东看西看,最后落在桌上。桌上放着一个凉了的馒头,还有半碗水。她咽了咽口水。
李阳说:“吃吧。”
赵小鹿摇头,小声说:“哥,你吃。我不饿。”
李阳从赵九行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个细节:赵小鹿特别能挨饿,饿极了也不说。每次赵九行把吃的推给她,她都要摇着头说“不饿”,然后等赵九行出门了,才偷偷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她不知道,赵九行知道。
“吃了。”李阳说。
赵小鹿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桌边,捧起那个凉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她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是多少钱。吃到最后一口,她忽然抬头看了李阳一眼,飞快地把那口馒头整个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起来,像只偷到了食的田鼠。
她发现李阳在看她,赶紧把嘴捂住,低着头,耳尖红得透亮。
李阳靠在窗边,没看她。他的目光越过窗纸上的破洞,落在院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几根竹影斜斜地投在窗纸上,风吹过来,影子晃,像几只手在抓。他在想另一件事。赵小鹿突然来,不是什么大事。赵九行的妹妹常来。但秦寡妇说“赵九行好久没信儿了”——赵九行不过离宗几天,哪里谈得上“好久”。这中间,有人去南山镇说过什么。
他翻了翻赵九行的记忆。这次出去巡逻之前,赵九行没有给家里捎信,说明短时间内没打算回家。那赵小鹿为什么会突然找过来?
李阳转过头,看了一眼赵小鹿。她正用手背抹嘴角的馒头渣,抹得手背上白乎乎一片。她发现李阳在看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
“谁告诉你我出事了?”李阳问。
赵小鹿愣了一下:“是……是镇上的货郎。他说,前几天路过红土路,看见剑宗的马队,还看见……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马上摔下来,满脸都是血。他说……说那人的身形,像你。”
李阳没说话。
红土路,马队,穿黑衣服的人。那不就是他吗?白无尘死在追风骑手里,被横放在马背上。那个货郎看见的,应该是白无尘。可身形像赵九行?赵九行骑在马上,活得好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赵九行的手,不算宽,指节偏粗,虎口有一道旧痕,是常年握马缰勒出来的。白无尘的手,他记得——更白,更长,但骨节的比例很像。
他松开握紧的手指。
“货郎看错了。”李阳说。
“嗯!”赵小鹿用力点头,“我就知道哥不会有事的。”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菜饼。她双手捧到李阳面前:“哥,这是我出门前烙的,你吃。”
李阳接过来。饼还温着,被小姑娘焐在胸口,带着点体温。他拿在手里,没吃。赵小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句夸奖。
“你今晚住哪儿?”李阳问。
赵小鹿忙说:“我……我一会儿就回去。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你。”
赵小鹿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弯起来,重重“嗯”了一声。
李阳把菜饼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正悄悄地用手指去擦桌沿上的灰,把灰都抹到自己袖子上。赵九行的妹妹,在家也是这样,闲不住,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李阳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晌午过后,李阳带着赵小鹿往山下走。秦寡妇追出来,塞了一兜子山果。赵小鹿抱着果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剑宗的山门,小声说:“哥,这山真高啊。”李阳“嗯”了一声。
到了山门口,赵小鹿站在守山剑旁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阳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该有的长度。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笑了笑,说:“哥,你下个月一定要回家。娘说,她想你了。”
李阳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又回头挥了挥手。李阳站在原地,没动。赵九行的身体也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山道尽头,看着那两条发黄的辫梢在风里最后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在天空上刷了一笔又一笔青灰。
李阳回到剑宗时,已经是傍晚。
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天彻底黑了,他换上一身暗色短打,从后窗翻出去,朝西偏院走。
白天那一幕又浮上来——赵小鹿拉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叫“哥”。这个女孩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更小心。赵九行的家人、邻居、同僚,都是一张张活生生的脸,随时可能靠过来,离得太近,看出点什么。
现在,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西偏院,验尸房。
傍晚的验尸房最安静,值夜的老张头还没来换班,灰袍人又去了前堂。李阳顺着墙根摸到后窗,用一根薄铁片挑开窗闩,翻身进去。
屋里很冷,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焦味和药水味。光线很暗,只有天窗漏下一点最后的青灰,勉强能看清石台的轮廓。石台上蒙着灰布,白无尘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比白天更安静。
李阳走到石台边,刚要掀开灰布,忽然停住。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从石台下面。极轻、极短促,像喉咙被什么堵住后挤出来的一口气。
他慢慢蹲下身。
石台底下,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双手抱膝,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缓缓抬起头。
是赵小鹿。
李阳瞳孔一缩。
赵小鹿仰着脸,嘴唇发白,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大,像两粒在水里泡着的黑珠子。她看着李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不是说,晚上不出来的吗?”
她说完这句话,慢慢把脸转了回去,对着石台上的灰布。灰布底下,白无尘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正搭在石台边缘,手指向下,像在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