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剑宗山门。
三匹马在青石山道前停下。马鼻子里喷着白气,蹄铁在石板上刨出细碎的火星。李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和孙同、周沉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三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山门两侧各有一柄石剑斜插入地,剑身刻满符文,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赵九行的记忆告诉他,这叫“守山剑”,人过留影,物过留痕。出任务回来的弟子,必须在守山剑前站足三息,让剑光照一遍,确认身上没带邪祟。
“排好。”孙同低声道。
三人并排站在守山剑前。青光照下来,像一瓢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李阳感觉丹田里的灵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有人伸进去一根极细的手指,在他的灵体上弹了一下。很轻,转瞬即逝。
三息后,青光散去。
“进。”
三人重新上马,沿着山道往上走。两边是密不透风的古松,松针厚厚地铺在地上,马蹄踩上去没声。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湿,到最后,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李阳把赵九行的记忆调出来。
赵九行,二十四岁,是剑宗刑堂追风骑,入宗已有七年。他家住南山脚下的小镇,父母都是农户,没有兄弟姐妹。每月领四块中品灵石俸禄,年底另发一块上品灵石。他爱喝镇上的土烧酒,吃不得辣,曾暗恋刑堂的女文书却没敢表白,早年夜巡时被毒蛇咬伤,左小腿至今留着一道疤。
这些信息像一页页翻开的账簿,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李阳随时能调取,也随时能收起。他心思压根没在这上面,可赵九行的身体早记下了全套动作:上马、下马、走路、行礼,样样都对,就像修好轮子的车,一推就能稳稳跑起来。
半个时辰后,山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灰墙黑瓦,高低错落,像一把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剑。最高的那座殿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只露出一角飞檐,像一只停在半空的鹤。
剑宗到了。
李阳没有抬头乱看。赵九行来过这里千百次,不会对任何东西表示新奇。他目光平视前方,策马跟在孙同身后,拐进一条石板小巷,在一处挂满马具的院子前停下。
“先交尸体,再回住处。”孙同说,“周沉,你去马厩把马喂了。赵九行,你跟我去验尸房送尸体。”
周沉应了一声,牵着三匹马走了。李阳跟在孙同后面,穿过两条窄巷,到了西偏院。西偏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上书“验尸房”三个字,字是瘦金体,笔画细得像剑刃。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石墩和一级被磨得发亮的门槛。
孙同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很凉,像踏进了一口深井。正中一座石台,石台旁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个,正低头洗一副银针。那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白无尘的。”
孙同从马背上取下一卷草席,平放在石台上。李阳站在门边,看见白无尘的尸体从草席里滚出来,一只胳膊垂在台边,手指向下,像在够什么。
灰袍人走过来,戴上鹿皮手套,把尸体翻成平躺。他先看了一眼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解开衣服,露出胸前的三道剑伤。他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三剑穿身,一剑直透丹田。”灰袍人捻着银针探入伤口,轻声叹道,“好剑法。最后一剑是谁刺的?”
孙同用下巴朝李阳点了点:“他。”
灰袍人抬眼看向门口的李阳,他正立在逆光里,整张脸隐在暗处。两人对视一瞬,灰袍人弯眼笑了笑,没出声,又低头继续查验。
“行了,你们回去吧。”灰袍人摆了摆手,“三日后堂主问话,别乱跑。”
孙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李阳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像一根极细的冰针,从灰袍人那个方向刺过来,钉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回头。
出了西偏院,阳光重新打在身上。李阳觉得后颈那块地方还是凉的,像被什么舔了一下。
孙同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赵九行,你今天话有点少。”
“昨晚没睡好。”李阳说。
孙同“啧”了一声:“你哪天睡好了。行了,回去补一觉,晚点我带你去吃点热的。”
两人到了住处。刑堂弟子的居所是一排石屋,建在一条溪涧旁边,屋后是一片竹林。孙同住东头,周沉住西头,赵九行的屋子夹在中间。李阳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木箱。墙上一盏油灯,灯油还有大半。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说明赵九行离屋有几天了。
李阳关上门,走到窗前。他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灰在指尖上散开,像磨碎的骨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溪水声从屋后传来,清冽而单调。
赵九行已经死了。
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全是赵九行的。床铺上的被子留着他的气息,木箱里堆着他的旧衣服和几本翻旧的书,墙上那道剑痕,是他从前练剑时失手划下的。他此刻就站在赵九行的全部过往里,一身沾血的旧衣,左手无名指上,还圈着一道谁也看不见的透明旧疤。
可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拿起赵九行的镜子照了照脸,镜中是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眼不大,鼻不挺,嘴唇略厚,颧骨稍高,皮肤微微发黑。
剑宗刑堂里,像赵九行这样长相的人少说有一百个,往人堆里一丢,半分存在感都没有。
这张脸,赵九行不满意。但李阳满意。
他擦了擦镜面,把镜子放回去。然后脱下带血的衣裳,从木箱里翻出一套旧的黑色短衣换上了。赵九行的衣服对他来说略有些短,袖子缩到手腕以上,裤脚也吊着。但没人会看赵九行的衣服合不合身。赵九行这个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注意。
李阳盘腿端坐在床上,开始运转赵九行的灵力。赵九行的修为不差,身处化神中期,灵力足有八千指,可和他自己的相比,还是太过浅薄。这具身体的经脉像久未疏浚的河道,灵力在里面走得磕磕绊绊。李阳闭上眼,小心翼翼引着灵力在经脉内走了一个周天。剑心通明没动,戒眼也没动,两样东西都安安稳稳沉在身体深处,像两块烧烫的石头被按进水里,水面看着平静,水底却翻涌着滚烫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不出错。
天色将晚时,孙同来敲门,身后跟着周沉。两人带了酒和几样小菜,在院子里支了张破桌。李阳搬了把椅子出来,和他们坐在一起。周沉给三只碗都倒满了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吐舌头。
“痛快。”周沉抹了把嘴,“杀了白无尘,这趟回去,堂主肯定得赏。五十块中品灵石,孙哥,你说是不是少了点?”
孙同喝了半碗,把碗放下:“知足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白无尘好歹也是剑心通明,真拼起命来,咱们仨不一定占得到便宜。”
“那是他弱了。”周沉又倒了一碗,“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那一剑砍在他后腰,感觉跟砍在棉花上一样。人死得透了,剑却还那么邪乎。”
李阳坐在旁边,慢慢喝着酒。赵九行平时不喝酒,只沾一点。他也学着沾了一点,让酒液在舌头上滚一圈,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赵九行,你怎么看?”孙同忽然问了一句。
李阳放下碗,想了想。赵九行会怎么答?这个问题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没有答案。赵九行很少被问“怎么看”。
“死都死了。”李阳说,“不想了。”
孙同点点头,没再问。
夜风从溪涧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油味。李阳端着碗,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一座黑沉沉的建筑上。那是刑堂的方向。堂主就在那里,此刻或许正在灯下翻看白无尘的验尸录。
那具尸体,他必须再去看一眼。
“我有点累,先睡了。”李阳放下碗,站起来。
“去吧。”孙同挥了挥手,“明天还要去领赏钱。”
李阳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没有脱鞋。周沉和孙同在院子里又喝了两碗,才各自回屋。等到两人的门都关上了,李阳才慢慢躺下去,闭着眼睛,把呼吸压到了最慢。
他从赵九行的记忆里,找到了那条通往西偏院的最短路线。
今夜不用去。他知道还太早。灰袍人验完尸后,会守在验尸房里。他要等,等到后半夜,等到那个灰袍人打盹的时候。
李阳睁开眼,看了看屋顶。
赵九行的屋顶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像一根银色的针,正好落在他胸口。
他伸手,在胸口轻轻抹了一下,像要把那根针按进身体里去。
明天。
他在心里说。
明天,他要去看看,白无尘的尸体
窗外,竹林沙沙响,像在轻轻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