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墙角,李阳靠在泥塑的菩萨底座上,闭着眼睛。
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左角断了半截,断口处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肿得像香肠。他后背那道被剑气劈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从左肩胛一直划到右腰,深可见骨。
他听见了远处的狗叫声。
不是普通的狗,是灵犬。青云剑宗养的灵犬,鼻子比修士的神识还灵。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藏不住的。
他的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在抖,胳膊在抖,撑不起来。左臂也被血遁烧伤了,虽然没有右臂那么严重,但也没有力气了。
他咬着牙,用额头抵着地面,将身体从地上顶了起来。膝盖跪着,双手撑着,头低着,血从额头往下淌。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踩在枯叶上,踩在泥土上。有人在喊:“这边!血迹往这边来了!”
李阳的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在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北边是山,南边是平原,西边是树林,东边是官道。北边是青云剑宗的方向,不能回去。南边是东域内陆,是青云城的方向,也不安全。西边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山,山后面是更远的山,一直延伸到极北。
他转身朝西边走去。不是走,是挪。一步一步地挪。他的左手扶着墙,脚在地上拖着,在泥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尾巴在地上拖着,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痕。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树林。
树林很密,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光,里面很暗。他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往里走。他的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他的头开始发晕,不是失血过多,是意识在模糊。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树林深处,在一棵大松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尾巴盘在身侧。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拉风箱。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了有人在喊。“这边!他往这边跑了!”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李阳撑着树干,站了起来。他的腿已经快撑不住了,每一步都在打颤。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树干在晃动,像一群跳舞的鬼魂。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视线对焦。
他看见前方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很密,荆棘很多。他冲了进去,荆棘划开了他的鳞片,血从伤口处渗出来。他没有停。他穿过灌木丛,到了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草,草有腰高。他冲进了荒地里,野草划过他的腿,划过他的尾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见了周长老的声音。“他跑不远的。他的血快流干了。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他就在前面。”
李阳跑着跑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从掌心里渗出来。他的头低着,血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停。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又跪了,又站起来。
他跑不动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在打滑。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他的胸口都在疼。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紫黑色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跑进了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尺高的麦茬。麦茬扎着他的脚,扎着他的尾巴,扎着他的伤口。他的脚踩在麦茬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的尾巴在地上拖着,麦茬划过他的鳞片,留下一道道白痕。
身后传来破空声。不是风声,是剑鸣。
一柄飞剑从他的头顶飞过,插在他前方的泥土里。剑刃没入泥土半尺,剑柄在微微颤动。一柄飞剑插在他的左侧,一柄插在他的右侧。三柄飞剑品字形,将他的去路封住了。
他没有停。他绕过了第一柄飞剑,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周长老的声音。“敖烈。你跑不掉了。停下来,跟我们回去。宗主说了,只要你认罪,可以从轻发落。”
李阳没有停。他继续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认罪?他有什么罪?他杀上官文轩的时候,上官文轩先偷袭的他。他杀林晚儿的时候,林晚儿说不认识他。他不需要认罪。他只需要活着。
他走了十几步,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从掌心里渗出来。他的头低着,血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左角断了半截,断口处粗糙不平,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在地上划着,指甲嵌进了泥土里。
身后脚步声停住了。周长老站在他身后数丈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个白胡子长老和几十个弟子。他看着李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走不动了。你的血快流干了。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你还要往哪里走?”
李阳没有说话。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抬起头,看着北方。那个方向,是极北的方向。
“极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周长老的眉头皱了一下。“极北?你要去极北?”
李阳没有回答。他迈出了第一步。
周长老的手抬了起来。“拿下。”
弟子们冲了上来。李阳的尾巴甩了过去,尾巴抽在一个弟子的腿上,他跪了下去。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有人抓住了他的左臂,有人抓住了他的断角,有人抓住了他的尾巴。他的身体被压在了地上,脸埋在泥土里。他的左手还在地上抠着,指甲嵌进了泥缝里。
周长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还要往哪里走?”
李阳的嘴里塞满了泥土。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北方。那个方向,是极北的方向。他的左手从泥土里抠出了一块石头,他将石头握在手心里,猛地一挥。石头砸在抓住他左臂的那个弟子的脸上。弟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李阳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左手撑着地面,右膝跪着,左腿蹬着。他从地上弹了起来,朝北边跑去。
不是走,是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尾巴在地上拖着,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右臂在身侧甩动,血从胳膊上的洞口甩出来。他的左角断了半截,断口处粗糙不平,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身后传来喊声。“他跑了!”“追!”
李阳跑着跑着,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停。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又跪了,又站起来。他的血在流,他的力气在消失,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北方。他不能停。停了就死了。他要活着,他要活着走到那个地方。
周长老的脚步加快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青色的光在掌心中凝聚,凝成了一柄灵力剑。他将剑推了出去。灵力剑朝李阳的后背飞去。
李阳的身体向左边一闪,剑从他的右肩旁边擦过,划开了他的鳞片。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没有停。
周长老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不是一柄剑,是五柄。五柄灵力剑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剑尖指向李阳。他将五柄剑同时推了出去。
五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从不同的方向刺向李阳。
李阳的尾巴甩了过去。尾巴上已经没有鳞片了,倒刺也断了,但尾巴还是尾巴。尾巴抽飞了一柄剑,第二柄剑刺进了他的左腿,第三柄剑擦过他的右腿,第四柄剑从他的腰侧划过,第五柄剑从他的左臂旁边飞过。他的身体被剑刃击中,向前扑倒,脸埋在泥土中。血从伤口处涌出来,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他趴在泥土里,身体在发抖。他的左手还撑着地面,手指嵌进了泥土里。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尾巴在地上拖着,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荒野。荒野尽头是连绵的山。山后面,是极北的方向。
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朝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周长老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阳的背影,手抬了起来,又放下了。
“你还能走?”
李阳没有回答。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周长老的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做了一个手势。“封住去路。不要让他跑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散开了,呈扇形将李阳围在中间。封灵锁在空中展开,暗红色的符文在铁环上跳动,像一条条饥饿的蛇。他们将李阳围在一个圆圈里,圆圈在缩小。
李阳站在圆圈的中心,看着那些黑色的锁链朝他逼近。他的左手握成了拳头。他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甩不动。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在痉挛。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他不想被抓回去。他不想死在水牢里。他不想死在上官青云面前。他宁愿死在这里。死在荒野上,死在月光下,死在泥土里。
他的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他将石头握紧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
周长老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块石头,眉头皱了一下。他看出了李阳的意图。不是要打架,是要自杀。用石头砸自己的头。用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自己已经碎裂的额骨。
“拦住他!”
弟子们冲了上来。李阳的左手抬了起来,石头举过头顶。他的眼睛闭上了。他听见了风声,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封灵锁的叮当声。
他没有等到石头砸在额头上的疼痛。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睁开眼,看见了周长老的脸。周长老站在他面前,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紧,他的手腕被捏得咯吱咯吱响。他的手松开了,石头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想死?没那么容易。宗主说了,要活的。你就得活着。”
周长老的手猛地一拧,李阳的左臂被他扭到了背后。他的膝盖顶在李阳的腿弯上,李阳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封灵锁从他的掌心滑落,缠在李阳的脖子上。缠了三圈,锁紧了。
暗红色的光从锁链上渗入他的皮肤,钻进他的经脉,将他的丹田封住了。他的气息从金丹中期跌落到筑基巅峰,从筑基巅峰跌落到筑基后期,从筑基后期跌落到筑基中期。丹田里空空荡荡。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弟子们冲上来,将他按在地上。他的手被绑在身后,他的尾巴被踩住了,他的断角被人抓住了。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北方。那个方向,越来越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从丹田中,从金丹碎裂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中。从血脉的最深处,从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那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一股力量。一股被死亡逼到绝境的、再也压制不住的、即将炸开的力量。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暗红色的光从他的鳞片缝隙中炸开,不是之前的龙纹鳞甲的光,是一种更暗、更深、更沉的光。光将他的身体照得半透明。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骨骼在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了黑色,他的经脉在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了燃烧着的金色。
他身上的封灵锁在暗红色的光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符文在跳动,锁链在变形。
咔嚓——
封灵锁断了。断裂的铁环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弟子们被暗红色的冲击波掀飞,像落叶一样在空中翻滚。周长老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稳住了身体,抬起头。
李阳站在他面前不到一丈的地方。
他的左角又长了出来。不是慢慢长,是猛地一蹿。骨茬从断口处伸出来,白森森的,挂着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粗。半尺。一尺。一尺半。两尺。新的龙角长了出来,比之前那根更粗、更黑、更弯。角上的图腾在暗红色的光中跳动,像燃烧的火焰。
他的右臂也好了。那个被青云剑贯穿的洞在愈合,伤口边缘的皮肉自己长在了一起,骨头自己接上了。他的右臂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张开,利爪从指尖伸了出来,黑红色的,弯弯的,像龙爪。
他的尾巴也变了。尾尖上的倒刺重新长了出来,比之前的更密、更长、更锋利。他甩了一下,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黑金色的龙瞳被吞噬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着的血色火焰。
他的气息从筑基中期猛地蹿了上去。筑基后期。筑基巅峰。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巅峰。
元婴初期的门槛就在面前,他没有推。不是他不想推,是这股力量不是突破,是燃烧。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脉,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在燃烧自己的一切。
周长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血遁!”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在燃烧血脉!拦住他!不能让他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李阳的身体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爆发。暗红色的光从他的身上炸开,形成一圈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石头被炸成粉末,弟子们被掀飞,像落叶一样在空中翻滚。
周长老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稳住了身体,抬起头。
李阳已经不见了。
天空中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痕,从地面直冲天际,像一道血色的闪电,划破了夜空。光痕在天空中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消失了。
周长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光痕,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
“血遁。燃烧全部血脉之力,换取一瞬间的速度。代价是修为尽废,血脉尽毁,肉身崩解。他跑不远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阳在天空中飞。
不是飞,是被血色的光裹着,在天空中滑行。他看不见下面是什么,只能看见云层从身侧飞速后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感觉不到手,感觉不到脚,感觉不到尾巴。他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在他的体内燃烧,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滚烫的铅水。
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云层在晃动。他想闭上眼睛,但他的眼睛闭不上。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血色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他砸在了一片草原上。
草很深,齐腰高,枯黄的草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身体砸在草丛里,草叶被压断,泥土被砸出一个浅坑。他的后背先着地,脊椎撞在泥土上,疼得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砸回地面。
血从他的身上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将周围的草根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左角又断了。不是被斩断的,是血遁的力量将他的左角烧断了。断口处焦黑,散发着焦臭味。
他的右臂又废了,不是被剑刺穿的,是血遁的力量将他的经脉烧毁了。整条右臂焦黑一片,鳞片融化了,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被烧焦的骨头。
他的尾巴又残了。倒刺融化了,尾尖烧焦了,只剩下一截黑炭一样的残肢。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鳞片融化了,皮肉焦黑了,骨头露出来了。有些地方的骨头已经被烧成了灰白色,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的眼睛还睁着。血红色的龙瞳已经褪去了,变回了淡金色,很淡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他躺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片白雾,很快被夜风吹散。
这里不是冰原。没有冰,没有雪,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但不是极北那种刺骨的冷。这里是草原,是东域北部的草原,离极北还有很远很远。血遁的力量只够他逃到这里,离青云剑宗几百里,离极北还有几万里。
他趴在草丛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遁的后遗症。他的身体在崩解,从内向外崩解。经脉在断裂,骨头在碎裂,肌肉在萎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机,像一盏油灯,油快要烧干了,灯芯在燃烧,火焰在跳动,但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下一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
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在抖,胳膊在抖,撑不起来。他的左臂也被血遁烧伤了,虽然没有右臂那么严重,但也没有力气了。
他趴在草丛里,看着天空。
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风吹过来,将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他的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