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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但不是极北那种刺骨的冷。枯黄的草叶在他脸旁边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闻到了泥土的气味,草根的气味,还有自己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活着。他还活着。

他躺在一片干枯的草地上,身体陷在一个浅坑里。坑是他自己砸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泥土上砸出了这个坑。坑的边缘是黑色的,被他的血浸透了。

他的左手还埋在泥土里,手指蜷缩着。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动不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噗的一声。

他又试着动了一下右手。右臂没有动。不是动不了,是疼。疼得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右臂上,烧伤还在,鳞片还是焦黑的,皮肉还是翻卷着的。但骨头不疼了。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了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将那些焦黑的皮肉一点点覆盖住。

愈合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撑着左手,慢慢地坐了起来。身体在发抖,但坐住了。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在疼,但不是之前那种骨头碎裂的疼,是肌肉拉伤的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头顶有骨脊,身后拖着一条长满倒刺的尾巴。他的左角断了半截,右角还在。

这个样子太显眼了。走在草原上,任何人看见他都会把他当成怪物。他需要把鳞片收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但控制鳞甲收放的力量不是灵力,是妖裔血脉的本能。他在丹田深处找到了那团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量。它在沉睡,但没有消失。

他命令它醒来。

它醒了。

手背上的鳞片最先动了。它们竖起来,一片一片地倒伏,像被风吹倒的麦田。鳞片的根部从皮肤中抽出来,发出细密的、像拔牙一样的声响。没有血。妖裔的鳞片和皮肤之间没有血管。鳞片缩回了皮肤下面的鳞囊中。

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手肘。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消失,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灰白色的,比正常人的皮肤颜色更深,像被晒了很久的古铜色。皮肤表面没有毛孔,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隐隐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管在跳动。

他将神识移到胸前。胸口的鳞片开始倒伏,从锁骨向下,经过胸骨,经过肋骨,经过腹部。鳞片收回去的时候,皮肤表面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面游走。不疼,但很痒。他的胸膛露了出来,灰白色的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双腿的鳞片也在收回。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从小腿到脚踝,从脚踝到脚掌。他的脚掌也变了,是正常人的脚掌,但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脚趾比正常人的长,脚底的皮肤很厚,踩在碎石上不会疼。

尾巴。他命令尾巴收缩。尾椎关节向后拉伸,尾巴的长度从三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半尺。尾尖的倒刺在收缩,从坚硬变得柔软,从尖锐变得圆钝,最后缩回了尾巴的皮肤下面。尾巴完全收了回去,尾椎的皮肤合拢了,在尾椎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鳞片了,只有灰白色的皮肤。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管在跳动。指甲是灰白色的,比正常人的指甲更厚、更硬、更锋利。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甲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骨脊还在,在头皮下面鼓起来,像一道浅浅的沟。头发从骨脊的两侧长出来,黑色的,比正常人的头发更粗更硬。左角断了半截,只剩下一截根部。右角还在,两尺长。他摸了摸右角,角上的图腾还在,但没有光了。

他站起来。

身高还是比普通人高,但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之前的妖裔形态身高超过两丈,现在鳞甲收回之后,身高缩到了不到七尺。虽然还是比普通人高,但至少不吓人了。

他朝北边走去。

腿在抖,但他的脚在往前迈。他用左手拨开枯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滑到了西边。

他走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暮色中闪着湿润的光。他在溪边蹲下来,用左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到他的牙齿在打颤。他又喝了一口,将剩下的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

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溪边的一株草药。

草不高,只有一寸。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锯齿。叶子中间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蕊是黄色的。他认识这株草药。凝血草,能止血、生肌、续骨。

他伸出左手,将凝血草连根拔起。根须很细,白白的,沾着泥土。他用溪水洗掉根上的泥土,然后将整株草塞进嘴里。草叶很苦,苦到他的舌根都在发麻。草根很涩,涩到他的喉咙都在收缩。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胃里升起来,向四肢扩散。他的胸口,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在药力的作用下,痒了一下。不是疼,是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觉。

他将剩下的凝血草收进怀里,继续往北走。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只有一半,像一把弯刀挂在树梢上。月光照在草原上,将枯草染成了银白色。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面。灌木丛很密,荆棘很多,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受伤的了——他的身上已经全是伤了。

他拨开荆棘,看见了一株止血藤。

藤蔓很长,缠在一棵枯树上。藤蔓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叶子是绿色的,心形的,叶面上有白色的脉纹。他左手抓住藤蔓,用力一扯,扯不断。藤蔓很韧,像牛皮筋。他用牙齿咬住藤蔓,咬断了。藤蔓的汁液流进他的嘴里,苦的,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将藤蔓缠在自己的右臂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止血藤的汁液渗进他右臂的伤口里,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他的右臂能感觉到凉意了。之前他的右臂是麻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能感觉到凉意了,这是好兆头。他的右臂在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继续往北走。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踩在脚下。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他的脚在往前迈,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的身后,脚印在泥土上延伸,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地上爬。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麦田边。

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尺高的麦茬。麦茬中间,长着几株续骨根。续骨根的叶子是长条形的,尖尖的,像一把把小剑。叶子是深绿色的,叶面上有细小的绒毛。他用左手拔了一株,拔不出来。根太深了。他用左手和牙齿一起拔,拔出来了。根茎很长,像一根手指,黄褐色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他用溪水洗掉根上的泥土,然后咬下一截,嚼了起来。续骨根的味道和凝血草不一样,不苦,不涩,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红薯。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他的骨头——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骨头,在药力的作用下,温热了起来。不是疼,是温,像泡在温水里。

他将剩下的续骨根收进怀里,继续往北走。

天黑了。

月光照在草原上,将枯草染成了银白色。他走到了一片低洼地。这里的草比别处高,有腰那么高。草叶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这片洼地中间找到了一个干涸的水坑。坑不深,只有一尺,坑底是干的,铺着一层枯草和落叶。他坐在坑边,背靠着坑壁,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太累了。不是跑得累,是恢复得累。妖裔的自愈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他的身体在修复伤口的同时,也在消耗他的体力。他需要休息,需要吃东西。但他没有吃的。他只能睡觉。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尾巴收在体内,没有了尾巴的支撑,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左臂抱在胸前,右臂垂在地上。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他的呼吸很轻,呼、吸、呼、吸。

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有一个人影。不是站着的人影,是蹲着的人影。

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打着补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老头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蹲在坑边,看着李阳。

李阳的手猛地握紧了拳头。

老头没有动。他看着李阳,打量着他灰白色的皮肤,打量着他头顶的断角,打量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看惯了世间万物的平静。

“你是妖裔?”

李阳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头。

老头将手里的木棍放在地上,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你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这附近的采药人。我姓陈,你叫我陈老头就行。”

老头的目光落在他右臂上缠着的止血藤,又落在他怀里露出的续骨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自己采的药?你受了很重的伤。止血藤和续骨根只能止血续骨,不能补元气。你失血太多了,需要补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装着几株草药,叶子是暗红色的,像猪肝的颜色,根茎是白色的,像萝卜。他将那几株草药递给李阳。

“这是补血草。能补气血。你吃了吧。”

李阳看着那几株草药,没有接。

老头笑了笑。“你怕我下毒?我一个糟老头子,下毒杀你一个妖裔,图什么?”

李阳伸出手,接过了草药。他将草药塞进嘴里,嚼了起来。草药的味道很怪,像猪肝,又像泥土。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向四肢扩散。他的身体在将草药转化为气血,气血在滋养他的经脉。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你为什么帮我?”

老头收起布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帮的不是你,是妖裔。我年轻的时候,在极北的冰原上采药,被雪猿围攻。是一个妖裔救了我。他和你一样,有角,有尾巴,有鳞片。他把我从雪猿的嘴里抢了出来,背着我走了三天的路,送到冰原城。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欠妖裔一条命。”

他低下头,看着李阳。

“你的伤很重。你不要再往北走了。北边是极北,那里冷,你的伤会恶化的。往南走吧。南边有城镇,有大夫,有药铺。你能活。”

李阳看着他。“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冰原,有雪猿,有冰蛇,还有龙血宗。龙血宗的宗主不是善茬,他不会让你进极北的。”

李阳站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上。

“北边有一支妖裔部落。我要去那里。”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妖裔部落?极北的妖裔部落?我听老一辈的采药人说过,极北的冰海深处,确实有一支妖裔部落。但那只是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冰海太远了,太冷了,那里有化神境的妖兽,有上古的封印,有连元婴修士都不敢靠近的东西。你去那里,是送死。”

李阳没有说话。他迈出了第一步。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想死,我也不拦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了过去。“这是补血草,还有几株凝血草,你都带上。妖裔的命,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李阳左手接住了布包,将布包收进怀里。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北边走。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老头站在坑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过来,将枯草吹得沙沙作响。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转过身,朝南边走了。

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李阳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一个白天。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他的脚在往前迈,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的身后,脚印在泥土上延伸,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地上爬。他的手里握着几株凝血草,边走边嚼。草汁很苦,苦到他的舌头都木了,但他没有停。

他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走出了草原。眼前是一片丘陵。丘陵不高,只有几十丈,但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丘陵上长满了松树,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针。

他走在山道上,用左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右臂已经能动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能抬起来了。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着,尾椎处那个凹陷已经不疼了。

他翻过了三座山。

第四天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他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泡着,麻麻的,痒痒的。他没有停。他继续走。他将左臂举过头顶,遮住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雨下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山道照得发白。他靠着路边的一棵大松树,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株补血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草汁已经没有味道了,他的舌头已经尝不出苦味了。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流向四肢。

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要休息。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松针的声音,听着远处山涧里的流水声。

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右臂上,烧伤已经好了一大半。焦黑的皮肉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那是新鳞片的雏形。他的胸口,新鳞片已经长齐了,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壳。他的左角,断口处长出了新的骨茬,短短的,只有一寸长。他的尾巴,尾尖上长出了新的倒刺,短短的,软软的,像婴儿的牙齿。

他的身体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看着北方。北方还是连绵的山,一眼望不到头。山后面是草原,草原后面是冰原,冰原后面是极北。

他还要走很远。

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