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刺进额头的那一刻,李阳以为自己要死了。
青云剑的剑尖没入眉心半寸,青色的光从剑刃上涌入他的颅骨,在他的额骨上炸开。
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咔嚓,而是沉闷的、像冰冻的湖面在重压下裂开的咯吱声。
裂纹从眉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蜘蛛网爬满了他的额头。
血从他的眉心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他的眼睛里,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没有死。
暗红色的光从他的鳞片缝隙中炸开了。
不是灵力,不是妖力,是妖裔血脉最本源的、最原始的、未经任何驯化的力量——返祖之力。
这股力量沉睡在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代代相传,跨越了无数世代,从未被唤醒过。
现在,上官青云的死亡威胁将它逼了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从他的脊椎开始,暗红色的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光将他照得半透明——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骨骼在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了黑色,他的经脉在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了燃烧着的金色。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肩膀变宽,腰背变厚,手臂变粗。新生的鳞片从皮肤下面挤了出来,黑红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表面浮现出古老的图腾。
他的尾巴从身后甩了出来,比之前长了一倍,粗了一倍。
他的头顶,两根弯弯的、像弯刀一样的骨头从他的额头两侧钻了出来。
龙角。
骨茬白森森的,挂着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粗。
一尺。
一尺半。
两尺。
两根弯弯的、像弯刀一样的龙角,从他的额头两侧向斜上方伸展。角上刻着细小的纹路,不是人刻的,是天生自带的图腾。
上官青云的剑尖被那股暗红色的冲击波震得从李阳的眉心滑了出来。
他的右手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看着李阳头顶那两根两尺长的弯角,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黑金色龙瞳,那些在鳞片表面缓缓流转的古老图腾。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返祖。”他的声音很轻。“你体内的妖裔血脉,比我想象的更古老。”
李阳没有说话。他的气息从金丹后期巅峰猛地蹿了上去。元婴初期的门槛被他一脚踏碎了——不是主动突破的,是血脉的力量在突破。元婴初期。
但他的身体也在崩解。鳞片在裂开,皮肉在撕裂,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血从每一道裂缝中往外渗。这具身体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返祖之力太狂暴了,妖裔先祖的血脉太古老了,他的肉身在觉醒的那一刻就在自毁。
李阳朝上官青云冲了过去。
右拳砸向上官青云的胸口。
上官青云的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挡在了胸前。拳头砸在他的掌心上。
轰——暗红色的光和青色的光在拳掌相交处炸开。李阳的拳头被挡住了。上官青云的左手纹丝不动。
他的左手猛地一推,李阳的身体向后飞去,砸在石台上,又滑了数丈才停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血从他的身上滴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青云。黑金色的龙瞳里,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他又冲了过去。
尾巴从身后甩了过来,抽向上官青云的腰。
上官青云的左手拍了下去。尾巴上的鳞片碎裂了,血从碎裂的鳞片中喷出来。尾尖上的倒刺刮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妖裔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力气反击。
李阳的尾巴被拍落在地,但他的身体已经借势扑了上来。右拳砸向上官青云的脸。
上官青云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拳头从他的耳侧擦过。
他的左手握住了李阳的右拳,右手握住了李阳的左腕。两只手都被抓住了。
上官青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血快流干了。”
李阳没有说话。他的头猛地低了下去。朝上官青云的头顶撞了过去——不是头顶,是他的龙角。两根两尺长的弯刀,朝他脸上撞了过来。
上官青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松开了李阳的手腕,身体向后一仰。龙角从他的额头前面划过,弯刀的尖端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从血痕中渗出来,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血了。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青云剑从掌心浮现,剑刃上的青色光炸开。他握着剑,剑尖指向李阳的咽喉。
“你的角,碍事。”
他将剑举过头顶。剑刃上的青色光亮到了极致。剑身上的“青云”两个字从剑刃上浮了起来,悬浮在空中,一左一右,围绕着剑身旋转。
剑意从剑刃上倾泻而出,压在李阳的身上,将他的身体压得向下弯。
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劈。青云剑朝李阳的头顶斩了下去。不是斩他的头,是斩他的左角。
李阳没有躲。他的头抬了起来,左角迎着剑刃撞了过去。
叮——剑刃斩在左角上。火花四溅,青色和暗红色的光在角剑相交处炸开。左角没有被斩断。剑刃在角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处渗出暗红色的血。
上官青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右手再次举起青云剑,这一次劈得更快、更狠、更准。剑刃斩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左角断了。
半截龙角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地上。断口处白森森的,挂着血。
血从断口处喷了出来,溅在上官青云的脸上、手上、道袍上。紫黑色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闭上了眼,又睁开。
李阳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左角断了半截。血从断口处往外涌,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他的眼睛里,将他的视线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上有一个被剑贯穿的洞,血从洞里涌出来。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上的倒刺断了好几根。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
黑金色的龙瞳里,黑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暗淡。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青云。那个站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青色光晕的人。元婴巅峰。青云剑在手。
他的修为已经跌到了金丹中期。左角断了,右臂废了,尾巴残了,血快流干了。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不能打了。
他的左手撑着地面,猛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上官青云,没有说狠话。他转过身,朝石阶跑去。
不是走,是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石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妖裔跑了?
上官青云看着李阳的背影,右手猛地抬起,一道青色的光柱从掌心炸开,朝李阳的后背轰了过去。
李阳的身体向左边一闪,光柱从他的右侧擦过,轰在前方的石阶上。石阶被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他的身体被气浪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倒下。他没有回头,继续跑。
上官青云从石台上走了下来。不是跑,是走。但他的速度比李阳快得多。元婴巅峰的修士,不需要跑。他的神识锁定了李阳,他的领域覆盖了整条山道。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十道光束从他的掌心射出,封住了李阳所有闪避的空间。
李阳的身体猛地向右边一扑,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了下去。他的后背撞在山壁上,碎石哗啦啦地掉下来。他没有停,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上官青云走下了第一段石阶。
他看着山道下方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那个妖裔跑得很慢,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的左角断了半截,血还在流。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从胳膊上的洞口甩出来。他的尾巴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但他没有停,还在跑。
上官青云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他的掌心中凝聚的是一柄剑影。
剑影飞了出去,锁定了李阳的气息,朝他的后背飞去。
李阳的身体往旁边一闪,剑影从他的右臂旁边擦过,划开了他的鳞片。他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手扶住了山壁。
剑影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又飞了回来。
李阳的尾巴甩了过去,尾巴抽在剑影上。剑影碎了,但他的尾巴上也多了一道伤口,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他的尾巴垂了下去,拖在地上,再也甩不起来了。
上官青云走下了第二段石阶。
距离越来越近。他看着那个妖裔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李阳没有回答。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跑。他用左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的腿在抖,膝盖在打颤,但他没有停。
上官青云的右手抬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掌心中出现的是青云剑的本体。剑刃上的青色光亮到了极致。
他将剑举过头顶,猛地往下一劈。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剑刃上激射而出,凝成一道巨大的光刃。光刃所过之处,石阶被劈开,山壁被切开,树木被斩断。整条山道被这道剑气劈成了两半。
李阳的身体被气浪推得飞了起来,撞在山壁上。他从山壁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石阶被劈开了,山道被劈成了两半。前方是一道数丈宽的沟壑,沟壑的底部是黑暗的深渊。他过不去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上官青云站在他身后不到数丈的地方。
“跑啊。怎么不跑了?”
李阳跪在地上,低着头。血从额头往下淌。他的右臂抬不起来了,左臂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他的左角断了半截,尾巴垂在地上。
跑不掉了。
但他没有投降。
他撑着地面,猛地站了起来。他冲向了那道沟壑——不是停,是跳。
他的左脚踩在沟壑的边缘,身体向前弹射。他的右臂垂着,左臂张开,尾巴在身后拖着。他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朝沟壑的对岸飞了过去。
上官青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的右手抬起,青云剑再次劈出一道剑气。剑气朝李阳的后背斩去。
李阳的身体在空中无法转向。剑气斩在了他的后背上。
鳞片碎裂了,皮肉翻开,血从伤口处喷了出来。他的身体被剑气推得更远了,飞过了沟壑,砸在对岸的石阶上。
他的后背先着地,砸在石阶上,又滚了几圈。石头硌着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血从他的身下流出来,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死。他还有一口气。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沟壑,看了一眼对岸那个站在山道上的身影。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跑。
上官青云站在沟壑的对岸,看着那个妖裔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拐弯处。
他没有追。那道沟壑太宽了,他跳不过去。不是因为跳不过,是不想跳。一个快要死的妖裔,不值得他跳。
他将青云剑收回了掌心,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阳跑下了山。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在打滑。他的左角断了半截,血还在流。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的尾巴在地上拖着,尾尖上的倒刺全部断了,只剩下一根根白色的骨茬。
他的后背上有一道被剑气斩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他跑到了山脚。山脚下是一片树林,树很密,月光照不进来,里面一片漆黑。
他冲进了树林。树枝刮过他的鳞片,刮过他的伤口,疼得他咬紧了牙。他没有停。
他跑过了树林,跑过了一条小溪,跑过了一片荒地,跑上了一条官道。
身后没有脚步声。上官青云没有追来。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从掌心里渗出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从他的嘴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片白雾。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天空。月亮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擦。
他的右臂断了,左角断了,尾巴残了,后背裂了,血快流干了。
但他还活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槐树,站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官道通往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个方向——南边。
他朝南边走去。
月亮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缺了一只角,断了一条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的血滴在官道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走了很久。走到月亮落下了山,走到天边出现了第一抹灰白色的光。他的腿在抖,但他的脚还在往前迈。他的血在流,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走进了一片荒野。荒野上有一座破庙,庙不大,墙塌了半边,屋顶上长满了草。
他用肩膀撞开了门,走了进去。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菩萨,菩萨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出五官。他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轻。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他听见了远处的鸡叫,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