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暮色来得比山下早。
太阳还没落到山脊后面,阴影已经从山脚爬了上来,将半座青云山笼罩在一片灰蓝色之中。石台上的血迹已经被弟子们用水冲干净了,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有栏杆上碎裂的缺口还在,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李阳走在山道上,披风在暮色中翻飞,棕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他的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丈量什么。他的尾巴从尾椎处伸了出来,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上的倒刺在暮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他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在想事情。
上官文轩。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那张脸在阳光下、在人群中、在石台中央,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还是那么傲慢,还是那么居高临下,还是那种在看蚂蚁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不是时候。明天才是时候。
他住的地方在内门弟子的院落里。
院落不大,只有十几间屋子,围着一个小院子排开。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很凉,在暮色中冒着白气。每个内门弟子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比外门弟子的好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只能照亮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李阳推开门,走进去,将直刀放在桌上,储物袋挂在椅背上。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皮肤,金色的竖瞳,头顶隐约可见的骨脊。这具身体很强。但还不够强。上官文轩是金丹中期,青云剑宗年轻一代中最强的剑修之一。他的剑法、他的修为、他的战斗经验,都不是董虎、李元、段青云能比的。明天的战斗,不会轻松。
但他不在乎。
他将尾巴收回了体内,尾椎的皮肤合拢了。然后他将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像啃石头。他没有喝水,干咽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下来,有人在低声说话。
“就是这间?”
“对。新来的那个妖裔住这间。”
“敲门。”
有人敲门,力道不大,但很急。笃笃笃,三下,又三下。
李阳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这次更重了。笃笃笃笃——木板在门框里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装出来的客气。
“敖烈师兄?我是内门弟子赵恒。师兄方便开门吗?有几个师弟想认识认识你。”
李阳没有动。
门外的人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但还有一个人没有走。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说话。李阳的神识探了出去,捕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金丹初期,内门弟子。不认识。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沈青。内门弟子。和你一样,金丹初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在石台上,我看了你的三场比试。你的力量很强,你的鳞甲很硬,你的尾巴很快。但你明天要打的人,不是董虎,不是李元,不是段青云。”
他停了一下。
“上官文轩的剑很快。快到你看不见。你的鳞甲挡不住他的剑。你的尾巴追不上他的身法。你的力量打不中他的人。你明天会输。”
李阳没有说话。
沈青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我来告诉你这些,不是看不起你。是提醒你。上官文轩不是你能对付的。如果你现在去求长老取消比试,还来得及。”
脚步声在门口转了两圈,然后渐渐远了。
李阳坐在床边,看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不圆,只有一半,像一把弯刀挂在屋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李阳睁开眼,看见那扇窗户,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山崖下的水声。他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从窗户翻到屋顶,从屋顶跳到院墙,从院墙落到巷子里。脚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要去外门弟子的院落。
沐晴雪住在那里。她今天受了伤,左腿的膝盖在石阶上磕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她的师弟也受了伤,脸色发紫,嘴唇发青,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看看。也许只是路过。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月光照在山道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很长很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到了外门弟子的院落。
外门弟子的院落比内门的大得多。几十间屋子排成好几排,围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走大门。从院墙翻进去,落在竹林旁边。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神识探了出去,捕捉着沐晴雪的气息。找到了。在最里面那排屋子的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走过去,在窗户外面停下了脚步。透过窗户,他看见了沐晴雪。
她坐在床边,左腿伸在椅子上,膝盖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迹。她的白色长裙脱了,换了一件灰色的旧道袍,道袍很宽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卷着边,是她昨晚熬夜看的那本。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书。她的眼睛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她的师弟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脸上还有淤青,但气色比白天好多了。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他一直在笑。
“师姐,你说那个敖烈为什么要挑战上官文轩啊?”
沐晴雪的眼睛动了一下,从空的地方收了回来,落在师弟的脸上。“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师弟撇了撇嘴。“你骗人。你白天跑上去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的腿不疼了?”
沐晴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那个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他从极北来,找人。他找的人,可能就是上官文轩。”
师弟愣了一下。“你是说他来青云剑宗就是为了找上官文轩?那明天——”
“明天他会输。”沐晴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上官文轩的剑很快。青云剑宗年轻一代中,能接下他十剑的人不超过五个。敖烈虽然很强,但他的战斗方式太粗暴了。拳、尾、力量。这些对上官文轩没用。”
师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希望谁赢?”
沐晴雪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窗外,李阳站在月光下,听着她们的对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尾巴在身后拖过,将地上的落叶扫出一条弧形的痕迹。
他走了几步,听见窗户后面传来了沐晴雪的声音。
“敖烈?”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是你吗?”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尾巴在落叶上拖过,沙沙沙,像风吹过竹林。沐晴雪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中。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李阳回到了内门弟子的院落。
他没有回屋,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铜牌。三百七十一。这是他在青云剑宗的编号。明天之后,这个编号可能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他赢了,他可能会被逐出宗门。如果输了,他可能就死了。他不怕死。他死过那么多次了。
他将铜牌收回怀里,转身走回了屋子。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
沈青。那个在门口站了很久的人。他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花纹。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很亮,但很冷。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不锁门?”沈青的声音不大。
“不需要。”李阳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沈青。“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明天怎么死。”
李阳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沈青没有被他的目光吓到,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欣赏一件不太好看的画作。
“你今天打赢了董虎、李元、段青云。段青云那场,你赢得很漂亮。但段青云用灵力剑,只用了六成力。他没有认真。如果他认真了,你的鳞甲挡不住他的剑。”
李阳没有说话。
沈青继续说道:“上官文轩的剑,不是灵力剑。是真正的剑。剑名‘霜寒’,青云剑宗六大名剑之一。剑刃上刻有上古符文,能破开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你的鳞甲再硬,也挡不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阳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和李阳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他没有仰头,也没有低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看不起你。是希望你能赢。”他的声音很低。“上官文轩这个人,我看不惯他很久了。但没有人敢挑战他。你是第一个。我希望你能赢,哪怕希望渺茫。”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明天辰时,演武场。别迟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李阳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躺了下来。
床板太短了,他的脚伸到了床外面,脚踝以下悬在空中。他的头枕在床沿上,脖子弯着,很不舒服。他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识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有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金色的光在石头内部流动。石头里面,敖烈的意识在沉睡。那团金色的光在石头中跳动,一明一暗,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在想一件事。
明天,如果他死了,这块石头里的敖烈会怎么样?他的意识会消散,封印会破碎,敖烈会醒来。那具妖裔的肉身会还给他。他答应过敖烈,会还他身体。也许明天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没有唤醒敖烈。时候还没到。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从树梢移到了屋檐上方,又从屋檐上方移到了屋顶后面。远处的山崖下,水声在夜风中时隐时现,像有人在低语。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灰白。快天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将直刀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他将披风披在肩上,系好绳子。他将储物袋挂在腰间,检查了袋口的绳子是否系紧。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湿。远处,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淡金色的光。天快亮了。
他翻了出去。
他走在山道上,朝山顶走去。
石阶很长,三千六百级。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掌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尾巴在身后拖着,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没有用妖裔的速度奔跑,不需要急。该来的总会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沐晴雪。
她站在石阶旁边,靠着栏杆,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头发扎成了马尾。她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但被裙子遮住了,看不出来。她的手里拿着那柄断了的长剑,剑鞘是新的,但剑刃还是那柄。裂纹从剑尖一直裂到剑柄,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
她看见李阳,从栏杆上直起身。
“你这么早?”
“睡不着。”
沐晴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我是去看你打。”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内门弟子,我是外门弟子。你今天要挑战的是内门最强的剑修之一。这场比试,青云剑宗所有人都会来看。我作为外门弟子,去观摩学习,天经地义。”
李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走吧。”
他们一起上了山。
沐晴雪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她的左腿还有点跛,但在忍着。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在晨风中飘动。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快到山顶的时候,沐晴雪忽然开口了。
“你找的那个人,是上官文轩吗?”
李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是。”
沐晴雪沉默了很久。
“你和他有仇?”
“有。”
“什么仇?”
李阳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沐晴雪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山顶上已经站满了人。
参加选拔的修士、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长老、执事,全都来了。石台中央的空地比昨天更大了一圈,青石板被重新铺过,裂纹被填平了,但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浅,像一块块补丁。石台四周的栏杆也修好了,新换的木头颜色比旧的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石台正北面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几把椅子。椅子上坐着青云剑宗的长老,穿着深青色或深紫色的道袍,修为都在金丹后期以上。最中间的那把椅子空着,椅子上放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紫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
那是掌教的座位。掌教没有来,但他的剑来了。
上官文轩站在石台中央。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银色的剑纹,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他的腰间挂着那柄长剑,剑名霜寒。剑鞘是白色的,上面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的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看着山道方向。
他看见了李阳。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来了,确认这场比试不会取消,确认他可以当众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裔踩在脚下。
李阳走上了石台。沐晴雪站在了人群里。她看着李阳的背影,手指攥紧了那柄断剑的剑鞘。
上官文轩将腰间的长剑解了下来,连鞘握在手里。
“你知道青云剑宗的规矩吗?”
李阳看着他。“不知道。”
“挑战内门弟子,需要双方同意。我同意了。但还有一条规矩——生死不论。”
人群中一阵骚动。生死不论。这意味着今天会有人死。
上官文轩的声音更冷了。“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李阳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将直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旁边的执事。执事愣了一下,接过了刀。
李阳转过身,面对上官文轩。
“来吧。”
上官文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将手中的长剑拔了出来。霜寒出鞘,剑刃是银白色的,剑身上刻满了淡蓝色的符文。符文中流动着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剑面上流淌。剑尖指向地面,剑锋在晨光中闪着刺目的光。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李阳将右手握成了拳头。
“我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