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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冰原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霜,冷冽如刀。

李阳走在上面,脚掌的鳞片和冰面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

尾巴在身后拖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痕,像一条巨蟒爬过的痕迹。

风从北面灌过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的鳞片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千万颗冰珠同时撞碎,那声音在寂静的冰原上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他的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袋口的绳子被撑得紧绷绷的,随时都会崩断。透过薄薄的布料,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光在一明一暗,像一颗被囚禁在布袋中的心脏,不知疲倦地跳动着。龙血原液在袋中晃动,每一次晃动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甜的、带着古老威慑力的气味。那股气味从他的腰间弥漫开来,顺着风飘向冰原的深处,像一张无形的网,在黑暗中缓缓张开。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喘息声。低沉的、粗重的、像风箱拉动一样的喘息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声音不像是从一只野兽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几十只、几百只野兽的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的,叠在一起,混在一起,形成一道低沉的声浪,贴着冰面滚滚而来。

李阳停下脚步。

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尾尖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朝身后看去。

冰原上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妖裔的听觉比人类敏锐数倍,他能听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在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外,正在向他的方向移动。不是一头,是一群。狼。冰原狼。

极北冰原上最可怕的群居妖兽。每一头的体型都像小牛犊子,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长毛,牙齿能咬穿筑基修士的灵力护盾。它们不单独行动,一出动就是几十头,甚至上百头。被它们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逃掉的。冰原上的老猎人说,冰原狼不是狼,是冰原的牙齿。

李阳的尾巴缓缓摆动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没有跑。跑没有用,冰原狼的速度比雪蹄兽快,比现在的他也慢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它们在冰原上生活了几千年,熟悉每一道冰裂、每一处暗河、每一块可以藏身的冰岩。而他只是第一次用这具身体在冰原上行走,对这片白色的荒原一无所知。

他转过身,面对着西北方向。

月光下,灰白色的雪地上出现了第一个黑影。低矮的、快速移动的黑影,四腿着地,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像一支贴地飞行的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密密麻麻,从雪线上升起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朝他涌过来。它们跑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爪子扣在冰面上发出的细密咔嚓声,那声音和风吹过冰棱的声音混在一起,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阳数了一下,至少六十头。

领头的狼王体型最大,比普通的冰原狼大了一圈,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的眼睛不是冰原狼常见的冰蓝色,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炭火。它的左耳缺了一块,是被什么东西撕掉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它的右前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脚踝,那里的毛再也长不出来了,露出灰白色的皮肤和下面凸起的血管。

这是一头老狼。一头在冰原上活了几十年、杀过无数猎物、也从无数猎杀中逃脱的老狼。它的眼睛里有李阳在其他冰原狼眼睛里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饥饿,是仇恨。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愈合的、比饥饿更深更痛的仇恨。

狼王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慢走。它身后的狼群也跟着慢了下来。它们在李阳面前数丈处停下,呈扇形散开,将李阳围在中间。六十多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有冰蓝色的、暗红色的、深灰色的,像六十多盏鬼火,将李阳围在中间。

狼王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它在捕捉气味——龙血的气味,钟离牧的血的气味,龙血宗洞穴中岩石的气味。这些气味从李阳腰间的储物袋中飘出来,钻进它的鼻孔,钻进它的肺里。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

它认出了这些气味。

它的父亲,就是被龙血宗的修士用龙血从冰原深处引出来的。那些人用一滴滴在雪地上的龙血,像撒饵一样,一步一步地将狼群从它们的领地引到了龙血宗的营地。

然后他们放出了封印在法器中的妖兽,将狼群围住,一头一头地杀。它的父亲冲在最前面,咬断了三个修士的脖子,然后被钟离牧一掌拍碎了头骨。它躲在远处的冰裂缝中,看着父亲的尸体被那些人拖走,剥皮,抽骨,炼器。那一年,它还是一头幼狼。

从那以后,它的左耳在逃跑时被冰棱刮掉了半截,它的右前腿在躲避追捕时被修士的剑气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它活了下来,从一头幼狼变成了狼群的王。但它从来没有忘记那些气味。龙血的气味,钟离牧的气味。

它闻到了。面前这个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怪物,腰间的储物袋中装着龙血,身上还沾着钟离牧的血。他打败了钟离牧。狼王的瞳孔中,暗红色的光跳动了一下,像火焰被风吹了一下,然后燃烧得更旺了。

它没有退。

年轻的狼从两侧扑了上来。三头,速度快到在李阳的视线中只留下了三道模糊的灰白色残影,像三支离弦的箭。它们的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暗红色的舌头上挂着一丝丝唾液,唾液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空气中的腥臭味浓到了极点,像有人在他的面前泼了一桶变质的鱼油。

李阳没有退。

他的尾巴从身后甩了出去。不是抽,是扫。尾尖上的倒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啪——

尾巴抽在了最左边那头狼的腰上。咔嚓——腰椎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一根干柴。那头狼的身体从中间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一张被折断的弓。它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的光在急速地暗淡。

它撞上了中间那头狼。

两头狼滚作一团,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停了。中间那头狼的腹部被倒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腿,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肠子从伤口处流了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冒着白气。它的后腿还在蹬,一下一下地蹬,雪被蹬得到处都是。

最右边那头狼扑了个空,从李阳的头顶飞过。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四肢张开,像一只飞鼠。它的嘴巴朝着李阳的后颈咬去,如果这一口咬实了,妖裔的鳞片也挡不住冰原狼的咬合力。

李阳的右手抬了起来。利爪张开,五根暗红色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在那头狼从他头顶飞过的瞬间,抓住了它的后腿。

嗤——

利爪刺穿了皮毛,刺穿了肌肉,刺穿了骨骼。五根利爪从五个方向刺入那条后腿,将骨头、血管、神经全部贯穿。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冰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像婴儿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李阳将它在空中抡了一圈。它的身体画出一道圆形的弧线,速度快到它的眼睛从眼眶里凸了出来,舌头从嘴巴里甩了出来。他猛地往下一砸——轰——冰面碎裂,那头狼的身体嵌进了冰层中,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坑,裂纹从坑的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血从冰缝中涌出来,在冰面上汇成一小滩,冒着热气,然后被寒风吹凉,很快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三头狼,两死一伤。从它们扑上来,到它们全部倒下,不超过三息。六十多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贪婪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恐惧。

李阳站在原地,鳞片上沾满了狼血,暗红色的血在黑色的鳞片上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滴着血。他的利爪上还挂着那条狼腿的碎片,碎肉和骨头渣子卡在利爪的缝隙里,他甩了一下,甩掉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卡在里面,他没有管。

他的目光从狼群中扫过,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每一头被他看见的狼都低下了头,夹起了尾巴,后退了半步。妖裔的气息,加上金丹初期的修为,加上三头狼的尸体,让它们想起了祖先血脉中那些古老的记忆——在人类修士出现之前,在这片冰原上,妖裔是王。它们只是狼。

狼王站在原地,没有退。它的身体绷得很紧,银白色的长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它的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李阳的腰间,盯着那个储物袋。它闻到了龙血的气味,闻到了钟离牧的血的气味,闻到了李阳身上的杀意。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咆哮。不是攻击的命令,是撤退的命令。

年轻的狼不甘心。它们的眼睛里还燃烧着贪婪的光,盯着李阳腰间的储物袋,盯着那头嵌在冰层中的同伴的尸体,盯着那些在雪地上冒着白气的鲜血。

它们的爪子在地面上刨着,冰屑飞溅,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狼王的咆哮声再次响起,比第一次更短促,更尖锐,像刀刃划过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的狼低下了头。夹着尾巴,慢慢地后退。

然后转身,朝西北方向跑去。

狼群像来时一样退去。从六十多头变成五十多头,变成四十多头,变成二十多头,变成十几头,变成几头,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银白色的狼王走在最后。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李阳。

李阳也看着它。

一人一狼在月光下对视。狼王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欠我的”——你用了龙血,你打败了钟离牧,你替我的父亲报了仇。又像是在说“你小心”——你身上的龙血气味太重了,冰原上闻到这股气味的,不止我们。

然后它转过头,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李阳站在冰原上,低头看着地上的狼尸。三头狼,两头已经不动了,一头嵌在冰层里还在抽搐。后腿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一下的,每一次痉挛都从伤口处挤出一股血。它的眼睛还睁着,冰蓝色的竖瞳里全是恐惧,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他走到那头还在动的狼面前,蹲下来。狼的身体在发抖,从鼻子到尾巴,从骨头的深处到皮毛的表面,都在发抖。

它的嘴巴张开着,牙齿露在外面,但没有力气咬了。血从它的腹部和腿上涌出来,在冰面上汇成了一滩,在月光下冒着白气。

他看着它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黑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两排尖锐的牙齿。

他将利爪刺进了它的咽喉。

噗——

一声闷响。利爪从咽喉刺入,从颈椎穿出。那头狼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它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

李阳将利爪从狼的咽喉中抽出来,在雪地上擦干净。他站起来,转过身,继续朝南边走去。

尾巴在身后拖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痕。鳞片上的狼血在寒风中很快冻结,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贴在他的鳞片上。他没有擦。

月光照在他黑色的鳞片上,反射出幽暗的光。他的身影在冰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