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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牧的右手猛地推了出去。

掌心中的光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在黑暗中盛放的血色之花,花瓣由无数暗红色的触须组成。那些触须从裂缝中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瞬间遮蔽了洞穴的穹顶。

每一根触须都有手指粗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吸盘。吸盘的边缘长着倒刺,倒刺是透明的,在暗红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扎进鳞片的缝隙时才会反射出一丝幽光。触须在空中扭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千万条蛇同时吐信,又像狂风穿过干枯的芦苇荡。

它们朝李阳扑了过来。

从头顶,从脚下,从两侧。不是一条一条地来,是一波一波地涌,像血色的潮水。洞穴中暗红色的光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亮到那些冰晶都变成了血色的星星。

李阳没有退。

他的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尾尖上的倒刺在昏黄的灯光中闪着寒光。尾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速度快到只听得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看不见轨迹。

啪——

尾巴抽在了最先扑来的触须上。那根触须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涌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溅在岩石上,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白烟。断裂的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像被斩断的蚯蚓,一截往左,一截往右,扭了几下才不动了。

但更多的触须涌了上来。

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有的从他头顶扑下来,带起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有的从他脚下钻过去,贴着他的脚踝擦过,鳞片和触须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有的从两侧包抄,绕过他的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和腰腹。

一根触须缠住了他的右臂。两根缠住了他的左臂。三根缠住了他的腰。四根缠住了他的双腿。五根缠住了他的尾巴。

李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触须正在收紧。吸盘扣在他的鳞片上,像无数张嘴巴在吮吸。倒刺扎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不疼——妖裔的鳞片下没有痛觉神经——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倒刺在皮肤表面刮擦,像有人拿着锯子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拉。

他的双臂向外撑,肌肉鼓起,鳞片张开。缠在右臂上的触须被撑得绷直了,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来。

啪——

第一根触须断了。断裂的声音像琴弦被拨断,嗡的一声。

他的身体左右扭动,尾巴向内收,腰腹发力。缠在腰上的三根触须同时崩断,断裂的触须弹飞出去,抽在洞壁上,在冰层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双腿猛地向两侧一分。缠在腿上的触须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样细,然后断了。啪、啪、啪、啪——四根触须接连断裂,碎片在空中弹射,有几片打在了钟离牧的脸上,在他的脸颊上留下几道细小的血痕。

鳞片和触须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他的力量太大了,触须在他的挣扎下一根一根地崩断,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曲杂乱无章的乐章。

但钟离牧的灵力太浑厚了。

金丹初期巅峰,几百年的积累,不是筑基大圆满能比的。他守了龙血池几百年,每天浸泡在龙血的气息中,灵力中早已浸透了血池的力量。那些触须断一根,他补两根。断两根,他补四根。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触须越缠越多,从几十根变成了上百根,从上百根变成了数百根。李阳的身体被缠成了一个暗红色的茧,茧的厚度在不断增加,从一拳厚变成一臂厚,从一臂厚变成半人厚。茧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血池周围那些上古符文一模一样,符文中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茧的表面流淌。

茧中,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钟离牧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他朝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断裂的触须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那些断裂的触须还在扭动,血从他的鞋底渗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妖裔血脉,觉醒巅峰,筑基大圆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更好。鳞甲的密度、肌肉的弹性、骨骼的强度——全部是完美级别。”

他伸出左手,掌心对准了那个暗红色的茧。暗红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中涌出来,不是触须,是雾。浓密的、粘稠的、像鲜血蒸发后凝结的血雾。血雾涌进茧的缝隙中,将那些触须粘连在一起,填充了触须之间的空隙,形成一层更厚、更密、更坚固的壳。

壳的表面,符文开始自行运转。不是静止的,是活的。它们在壳的表面游动,一圈一圈地旋转,将空气中的灵力抽离,压缩,注入壳中。

封印。不是封灵阵,是另一种封印——专门封印妖力的。他研究了几百年,用龙血池里的原液做实验,在妖兽身上试了无数次。冰原上的雪猿、冰蛇、冰鲸,他都试过。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创造出了这套封印之法。他在封印李阳的妖力,切断李阳的身体和血脉之间的联系。

李阳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正在被封印的力量压制。丹田中的紫黑色妖力漩涡转速变慢了,从心脏流向四肢的血液流速变慢了,鳞片下的暗红色光芒暗淡了。他的身体开始发软,力气在流失,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开了个口子,所有的力量都在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漏。

利爪失去了光泽,从暗红色变成了灰黑色。鳞片上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了下去,从深黑变成了灰白。尾巴垂了下来,倒刺收进了鳞片里,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触须断裂的声音越来越稀疏。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啪、啪、啪,一下一下的,间隔越来越长。

钟离牧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温柔了。不是杀人的温柔,不是胜利者的温柔,是艺术家在完成一件作品时的温柔。那种温柔比任何残忍都更残忍,因为在他眼里,李阳不是敌人,不是猎物,是一件材料。

他伸出双手,捧着那个暗红色的茧,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茧很重,但他抱得很稳。

“别怕。不会疼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我会将你的血脉从身体里抽出来,融入我的体内。你的意识不会消失,你会活在我的血液里,活在我的修为里。你的力量会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你的生命会在我身上延续。”

他将茧放在地上,蹲下来,左手按在茧的顶部,右手按在茧的底部。

“这是你的荣幸。”

暗红色的茧里,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闭上了。

洞穴中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冰晶不颤了。符文不亮了。连头顶那些冰晶折射出的破碎光芒都黯淡了。只有钟离牧的心跳声和茧中那双眼睛的呼吸声。咚、咚、咚——呼、吸、呼、吸——两个声音在洞穴中交织,像一首缓慢的、悲凉的二重奏。

钟离牧闭上眼睛,开始施法。

暗红色的灵力从他的双掌中涌出,灌入茧中,灌入李阳的体内。他的灵力在茧中寻找李阳的血脉源头——丹田中的妖力漩涡、心脏中的龙血烙印、骨骼中的妖族基因。他要将这些东西从李阳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抽离,压缩,然后吸入自己的体内。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一整天。

但他不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茧中的黑暗里,李阳睁开了眼。

不是那双金色的竖瞳,是他的意识之眼。

他的意识被封印的力量压在了识海的最深处,和敖烈的封印并排躺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敖烈的意识在旁边沉睡,那团金色的光在黑色的石头里微微跳动,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没有慌。

他在等。等钟离牧的封印完成。不是为了让他完成封印,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在全力以赴封印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妖裔时,会将自己的全部灵力投入到封印术中。那时候,他的防御是最薄弱的。那时候,就是李阳反击的时刻。

他的神识在识海中凝聚,像一根针,又细又尖。

他在等。

钟离牧的封印进行了三个时辰。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茧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暗红色的灵力从他的双掌中涌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他的灵力快要耗尽了。但封印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剥离血脉。他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将妖裔的血脉从李阳的体内抽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灌入右掌。

茧中的李阳动了。

他的尾巴从茧的底部刺了出来。不是甩,是刺。尾尖上的倒刺在封印术最薄弱的那一刻,刺穿了茧壳,刺穿了钟离牧的封印符文,刺进了钟离牧的腹部。

噗——

一声闷响。

钟离牧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一根黑色的尾巴从茧中伸出来,刺穿了他的道袍,刺穿了他的皮肤,刺穿了他的肌肉。尾尖上的倒刺挂在他的肠子上,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尾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嘴巴张着,没有声音。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地震颤。

他想将尾巴拔出来,但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跟着耗尽了。他的双手从茧上滑落,身体向后倒去。尾巴从他的腹部抽了出来,带出一串血珠。血珠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洒在地上。

钟离牧倒在地上,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站不起来。灵力枯竭,力气枯竭,血还在流。他看着那个茧。茧的表面裂开了,裂纹从尾部向头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黑色的鳞片,暗红色的利爪。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猛地一撕。茧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碎片掉在地上,化为暗红色的光点消散。李阳从茧中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中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钟离牧,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鳞片上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利爪恢复了光泽,身体的力量回来了。

钟离牧的封印只封住了他的妖力,没有封住他的肉身。他的妖力被压回了丹田,但他的肉身力量还在。妖裔的肉身不需要妖力,本身就是一件兵器。刚才那一尾巴,用的是肉身力量。

李阳走到钟离牧面前,低头看着他。

钟离牧仰面躺着,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他的右手还捂着伤口,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在伤口上搭着。

李阳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龙血池的龙血,我拿走了。”

钟离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看着李阳,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那些黑色的鳞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你到底是谁。”

李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一个路过的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石阶走去。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将钟离牧的右手从腹部拂开。钟离牧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李阳走上了石阶。一步,两步,三步。脚掌踩在石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石阶在他的脚下碎裂,碎石从台阶上滚落,掉进下方的黑暗中。

钟离牧躺在血泊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尽头。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不是笑,是认了。他守了几百年的血池,被一个路过的妖裔洗劫一空。他的命保住了,但血池没了。

他闭上了眼睛。

李阳走出了洞穴,走上了坑壁。

月光从坑口照下来,将坑壁上的冰棱照得闪闪发亮。他的脚掌踩在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尾巴在身后拖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走到坑口,站在边缘,低头看着坑底的黑暗。龙血宗的弟子们躲在石屋里,从窗户里往外看,没有人敢出来。

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尾巴在身后摆动着,维持着平衡。

月光照在他黑色的鳞片上,反射出幽暗的光。他的身影在冰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坑底的洞穴里,钟离牧还躺在地上。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处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穹顶,看着那些冰晶在昏黄的灯光中闪烁着破碎的光芒。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几百年的血池……没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不是笑,是苦涩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