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离开野渡镇后的第三天,官道两侧的丘陵渐渐变成了平原。
麦田一望无际,麦穗已经被收割了大半,剩下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
农人们在田里忙碌,牛车拉着满载的麦捆在田埂上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扬起细密的尘烟。
远处有几座风车立在麦田尽头,风叶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牛铃的叮当声一起被风送到官道上。
他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饼已经硬得快咬不动了,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掰开时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将饼泡软了咽下去。
水囊里的水是今天早上在路边的小溪里灌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泥腥味和溪边野薄荷的清凉,入口时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几只麻雀落在他脚边的麦茬地里,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把饼屑从膝盖上捡起来,一粒一粒放进嘴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喝完最后一口水,将水囊塞回布包里,站起身继续赶路。
前方又出现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大,两条街交叉成一个十字,十字路口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群打水的妇人。
她们用木桶从井里提水,桶沿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出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了片刻,要了一碗粗茶。
茶博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提着一壶滚水过来时目光在他帽檐下扫了一眼,看见下颌上那截紫黑色的纹路,手顿了一下,但只是半息。
然后她放下茶碗,提着壶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见惯了南来北往的怪人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继续赶路。
出镇子时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三道灵力波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镇子另一头向他靠近。
不是敛息术那种粗糙的伪装,是真正的修士——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巅峰。
灵力波动没有宗门的烙印,散修。
其中炼气巅峰那道的节奏比之前更加急促,像是愤怒未平又添了新火。
他在镇外的岔路口停下脚步。
那三个人来得很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浓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背后背着一把宽刃长剑。
剑鞘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左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穿着一身蓝色劲装,手里提着一杆银头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持枪的姿势极标准——前手松后手紧,枪杆贴着小臂内侧,枪尖与视线齐平,但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还在气头上。
右边的是个女子,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白色衣裙,面容冷峻,腰间缠着一条软鞭,鞭梢系着一枚铜铃,走动时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
她的目光在三人中最为克制,但克制底下压着的审视比另外两人更沉、更稳。
三个人在岔路口停下,呈品字形散开,将李阳围在中间。
方脸膛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李阳的兜帽上停了很久。
年轻人站在左侧,枪尖微微抬起,但还没有指向李阳。
白衣女子在右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但没有解下来。
“阁下从野渡镇方向来,可曾见过三个劫匪。一个精瘦,一个光头,一个疤脸。他们三天前在官道上劫杀过路人,被人反杀了。杀他们的人用的是一根棍子,没有拔刀。”
李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颌那一小截紫黑色的纹路。
“见过。”
“人在哪。”
“死了。”
方脸膛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身后的年轻人握紧了枪杆,指节泛出白色。
白衣女子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颤音。
“你杀的。”
方脸膛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我。”
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指向李阳,枪头上的银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
“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先动的手。”
“他们先动的手,你就要杀他们?”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个人,三条命,你说杀就杀了?废了他们的手脚不成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劫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人全杀了!你连问都没有问!”
他的枪尖在李阳面前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情绪压过了理智。
李阳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旅人,冷得连愤怒都结成了冰。
“你认识他们。”
年轻人愣了一下。
“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枪尖在空气中又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
他旁边的方脸膛男人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枪杆,将枪尖慢慢压了下去。
“阁下杀人自有阁下的道理。但我们路过野渡镇时听茶棚掌柜说,杀人的是个戴兜帽的,用的是一根包着布的棍子,没有拔刀。他还说那个人问完话之后就把人全杀了,杀得干脆利落,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掌柜有没有跟劫匪通风报信,我们不知道。但他说你杀完人之后在槐树下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没有折回去找他麻烦。所以我猜掌柜是为了赏钱通风报信,你赶时间没有回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通风报信给了不止一拨人?被你杀的那三个只是第一拨,后面还有人在路上等你。你杀了一个掌柜就能断了这条线,但你没杀。”
李阳看着方脸膛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但没有杀意。
这个人是真的在思考他为什么不杀掌柜,不是因为义愤,不是因为赏金,是想从他的行为里推断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从方脸膛男人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人是一个习惯思考的人,不是那种看到什么就信什么的类型。
“我问了。他说以前也干过这事,配合过好几拨人了。我杀了他,这条线就断了。不杀他,这条线还在。”
方脸膛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想留着这条线钓更多人。”
“是。”
“为什么。”
李阳看着他。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需要一具肉身。”
岔路口的风忽然停了。
年轻人握枪的手僵在半空中,枪尖上的银光晃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那张清秀的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白衣女子按在鞭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颤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脸膛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出青白色。
“夺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禁忌。
“你是夺舍修士。”
他的目光在李阳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兜帽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紫黑色纹路,到腰间被衣襟遮住的半截刀柄,再回到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深处的眼睛。
“难怪你要用兜帽遮住脸。不是为了躲三皇子府的悬赏——是因为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你的。”
他的手背上青筋又跳了一下。
李阳没有否认。
方脸膛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枪尖依旧指着李阳,但枪杆明显在抖,指节攥得发白,银头长枪的枪杆在他掌心里微微滑动——那是手心出汗的缘故。
白衣女子的鞭梢已经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手上,但是没有挥出去。
她的目光在方脸膛男人的背影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向李阳。
方脸膛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从剑柄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极艰难的决定,然后抬头直视李阳的眼睛。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将宽刃长剑拔出来,剑身上没有灵力光芒,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剑刃上磕了好几个缺口,最大的那个缺口在剑尖上方两寸处,看得出曾和某种极坚硬的东西正面碰撞过。
“夺舍修士人人得而诛之。你自己承认了,我就当替天行道。”
他偏了偏头,对身后的年轻人和白衣女子做了个手势。
“动手。”
年轻人第一个冲上来。
他的身形极快,蓝色劲装在午后的阳光下划过一道残影,脚下踏过的麦茬地扬起一片细密的碎屑。
银头长枪裹着灵力的微光直刺李阳的咽喉,枪尖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枪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极细极尖的嘶鸣。
这一枪他没有留手,炼气巅峰的灵力全部灌入枪身,枪尖上的银光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
李阳侧身让过枪锋,枪尖擦着他的兜帽边缘划过去,将帽檐削掉了一小片。
布片在空中翻转着飘落,露出底下一小截包裹着弯角的粗布。
他的刀鞘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点在枪杆上——点的位置不是中段,是枪杆三分之一处,那里是杠杆的支点,力道最轻就能撬动整杆枪。
枪杆被震得嗡嗡作响,年轻人虎口发麻,十指酸软,长枪差点脱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刀鞘的前端已经撞进了他的胸口,正中膻中穴。
力道被精准地控制在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程度。
年轻人闷哼一声,松开长枪,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
树叶簌簌落了一地,他的身体顺着树干滑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几次想站起来都又跌坐回去。
白衣女子的软鞭紧跟着卷到。
鞭梢的铜铃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软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向李阳的脚踝。
她的身法比年轻人更轻盈,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响,白色衣裙在风中飘起又落下。
鞭梢的角度刁钻,不攻上三路,专攻下盘,是想限制他的移动。
李阳抬脚踩住鞭梢。
铜铃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然后被踩进了泥土里,铜铃的金属边缘挤压变形的声响极脆极短,像被踩碎了一小片冰。
他用力一拽,力道顺着软鞭传到白衣女子手中。
她整个人被鞭子上的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踩碎了几根干枯的麦茬。
刀鞘横着扫过来,精准地砸在她的后颈上,力道刚好。
她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白衣裙在泥土上铺开,像一片落在麦茬地里的雪花。
方脸膛男人的宽刃长剑劈到——不是劈头,是劈肩,剑锋从左上方斜劈向下,带着筑基初期修士的灵力威压。
剑身上磕了缺口的铁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剑锋过处空气被劈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筑基期灵力外放形成的灵压。
他的剑法没有年轻人那么快,没有白衣女子那么刁钻,但极稳。
这一剑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留任何后手,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李阳没有退。
刀鞘往上斜挡,铁木包铜的刀鞘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剑,刀刃劈在刀鞘上炸开一团极小的火星。
方脸膛男人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感觉自己的剑像是劈在了一块铁板上——不,铁板会有回音,这个东西没有回音,只有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剑柄传上来,震得他虎口欲裂。
他收剑回防的瞬间,刀鞘的尾端已经顶在了他的咽喉上。
没有用全力,只是顶住,刀鞘尾端的铁箍贴在他喉结下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李阳看着他。
方脸膛男人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喉结在刀鞘尾端轻轻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退——不是不怕,是他作为大师兄,不能在师弟师妹倒下的时候自己后退。
“你们三个,加那三个劫匪,加茶棚掌柜,一共七条命。我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不缺你们这三个。”
他将刀鞘从方脸膛男人的咽喉移开。
“你们走。”
方脸膛男人退了两步,弯腰去扶地上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是他拖了后腿。
方脸膛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拉起来。
白衣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颈,揉了两下,弯腰捡起地上的软鞭重新缠回腰间。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岔路口,消失在镇子的方向。
自始至终,那个人的兜帽没有掉下来过。
他们只知道他是个夺舍修士,却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
李阳看着他们走远,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去。
他本可以杀了他们,但没有必要。
这三个人只是想替天行道,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背三条人命。
但茶棚掌柜这条线必须断了——那三个人能找到他,别人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