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离开桃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两侧的田野被露水洗过,青苗绿得发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头顶的弯角被他用一块粗布裹住,暗紫色的长发盘在粗布下面,再压上一顶破旧兜帽。
兜帽的边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上一小截紫黑色的纹路。
他把楚镇的直刀用破布裹好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根被布包着的短棍。
开山刀的半截断刀插在腰间,刀柄被衣襟遮住。
这件灰布短褐还是在顺来客栈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赶路的旅人没有区别。
但兜帽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他从官道上走过第一个村子的时候,村口蹲在井边洗菜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压得极低的帽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背后那根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上,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
她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在他走过之后把洗菜的木盆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这种反应他见过无数次——不是恐惧,是避讳。
在凡人的世界里,戴兜帽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修士和见不得光的人。
修士不会穿他这么破的衣裳,所以他是后者。
他没有在村子里停留,穿过村口的牌坊继续往南走。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官道两侧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
偶尔有农人在田埂上直起腰,手搭凉棚往官道上望一眼,看见他的兜帽便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他走过第二个村子的时候,村口的孩子们正在井台边打水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泼了同伴一身水,笑着转头时正好撞见他的背影。
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的木瓢掉进井里,噗通一声。
走到野渡镇时已经过了正午。
野渡镇是官道沿线最常见的那种小镇——一条主街,两排铺子,一个驿站,一个茶棚。
镇口的拴马石上拴着两匹瘦马,马背上驮着空了的货筐。
主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妇、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汉,和京城里任何一个镇子没有区别。
李阳走进茶棚,在角落里坐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提着一壶滚水过来时目光在他帽檐下扫了一圈。
看见下颌上那截紫黑色的纹路,手抖了一下,滚水洒在桌上,烫出一小片白雾。
李阳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避开了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渍,然后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粗茶入口苦涩,舌根上残留着粗粝的单宁酸味,和顺来客栈周掌柜家的茶一个味道。
他喝茶的时候神识铺开,将茶棚内外扫了一遍。
角落里坐着一个赶车的车夫,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正趴在桌上打盹。
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胖子,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酒,正在用筷子挑拣碟子里的花生米。
茶博士退回去之后和柜台后面的掌柜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头,穿着一件油腻的蓝布棉袄,手里拨着算盘珠子,目光在李阳背上停了一瞬。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抬头看李阳,只是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碰撞的节奏不快不慢,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在某一颗珠子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手离开了算盘,在柜台下面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他往柜台底下那坛酒的方向,用手指轻轻叩了三下。
李阳喝完茶,付了铜钱,站起身继续赶路。
出镇子的时候他的神识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三个人,从茶棚里跟出来的,步子很轻,但呼吸压得很低。
不是修士,练过一些粗浅的外家功夫,将气息收束在丹田附近,但收不干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细微的杂音。
这种功法他在黑风谷见过,叫敛息术,是散修和底层武夫用来掩盖行踪的粗浅法门。
三个人,一个走在前头,两个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大约二十丈的距离。
走在前头的那个脚步最轻,落地的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是个练过轻身功夫的。
他继续往南走,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
又走了一里,灌木丛变成了连绵的丘陵。
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穿行,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零星的槐树。
这里是动手的好地方。
他停下了脚步。
荒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皮肤上布满了陈旧的刀疤,有的已经发白了,有的还泛着淡粉色。
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刻着几道粗糙的纹路。
不是灵器,是凡铁,但刃口磨得极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左边是个矮胖的光头,满脸横肉,脑门上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
手里握着一根包铁棍,棍头的铁箍上沾着暗褐色的旧血渍。
右边是个三十来岁的疤脸,左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旧刀疤,眼皮被刀疤拉扯得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泛红的眼睑。
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斧头。
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他的前后退路。
精瘦汉子的站位在正前方,矮胖光头在左侧,疤脸在右侧,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够互相支援又不会在挥刀时误伤彼此。
这个站位是练过的,不是第一次劫道。
“兄弟,戴个兜帽遮遮掩掩的,不是逃犯就是身上背着事。”
精瘦汉子把砍刀扛在肩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常年喝酒喝坏了嗓子的沙哑。
“咱们也不想为难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刀留下,人走。这荒郊野岭的,你死在这儿,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荒草一遮,野狗一啃,连骨头都找不全。”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砍刀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刀刃反射的阳光在李阳的兜帽上跳了两下。
李阳站在官道中央,没有动。
他的神识扫过这三个人的身体——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功法痕迹,只有常年打熬筋骨留下的粗浅内劲和敛息术的残余痕迹。
敛息术是低阶武夫用来掩盖行踪的,这三个人连修士都不是,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些拳脚功夫和潜伏经验。
他用神识往更远处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第四个人埋伏,然后收回神识。
三个人,三把兵器,一套说了无数遍的劫道台词。
黑风谷的车夫老周也是这么说的,黄粱坡那六个散修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那六个散修是修士,这三个人连修士都不是。
他刚离开青云山时对付这种人还需要费些力气,现在不需要了。
但这具身体正在逸散,每一次动用灵力都会加速本源流失,他不想在这三个人身上浪费哪怕一丝灵力。
他把背上的直刀解下来,连刀带鞘握在手中。
没有拔刀——刀鞘上的镇妖司阵纹若是暴露,这三个凡人认不出来,但这附近若有修士路过,一眼就能认出镇妖司的制式阵纹。
他只是握着刀鞘,将刀鞘当成一根棍子。
刀鞘本身是铁木包铜的,楚镇当年在北境剿匪时就用这把刀劈断过无数山匪的刀剑,刀鞘的重量不比一根铁棍轻。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纹丝不动。
精瘦汉子的笑容冷了下来。
他偏了偏头,矮胖光头第一个冲上来。
包铁棍裹着沉闷的风声朝李阳的头顶砸下,棍头的铁箍在空气中发出极细极尖的呼啸。
这一棍的力量足够把一个成年人的天灵盖砸碎,光头的前臂肌肉在挥棍的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倍,青筋从小臂一直暴到手背。
李阳侧身让过棍锋,刀鞘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点在光头的右手腕上。
他点的不是腕骨,是掌骨——掌骨比腕骨更脆,更容易碎,而且碎裂之后整只手都握不住兵器。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官道上格外清脆,像踩碎了一颗核桃。
包铁棍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圈,砸在官道的泥土里,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棍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丛荒草旁边,铁箍上的暗褐色血渍沾了泥土,变成了深黑色。
光头惨叫一声,捧着碎裂的右手腕踉跄后退,脸上的横肉痛苦地扭曲着,汗珠从光头上滚下来。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五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角度往外翻着。
疤脸的斧头紧跟着劈到——不是劈头,是横扫,斧刃从左向右劈向李阳的腰肋。
这一斧又狠又快,疤脸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一斧下被劈成两截。
斧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了极细极尖的一道风声。
李阳没有退,刀鞘往下斜挡。
斧刃撞在刀鞘上,火星溅开了一点又灭了。
铁木包铜的刀鞘硬生生扛住了斧头的劈砍,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
疤脸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斧头差点脱手。
他感觉自己的斧头像是劈在了一块铁板上,只有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斧柄传上来。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刀鞘的前端已经撞进了他的胸口,正中心窝。
这一撞的力量被精准地控制在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程度。
疤脸闷哼一声,松开斧头,双手捂住胸口跪倒在地,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精瘦汉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握着砍刀,目光在李阳的兜帽和他手中的刀鞘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看不出这个人的路数——出手太快,招式太干净,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和要害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武夫的打法,这是杀人的打法。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拔刀,连刀鞘都没拔出来,就是用那根包着布的棍子废了他的两个同伴。
“你——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砍刀还握得很紧。
李阳没有回答。
精瘦汉子咬紧牙关,握紧砍刀冲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退不了——退了以后在道上就没法混了,茶棚的掌柜也会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以后谁还会跟他搭伙。
砍刀从右上斜劈向左下,刀势又沉又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这是他压箱底的一刀,这些年他用这一刀劈开过三个人的胸膛。
刀锋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李阳没有格挡。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极快极短,刚好卡进精瘦汉子刀势最盛的那一寸之前。
刀势最盛的地方是刀刃的中段,力量最大但也最死,一旦被近身,刀势就无法回防。
他的肩膀撞进精瘦汉子的怀里,同时刀鞘的尾端从下往上顶在精瘦汉子的下颌上。
没有用全力,只是顶住,把他的头顶得微微后仰。
精瘦汉子的喉结在刀鞘尾端的压迫下剧烈滚动,上下滑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砍刀停在半空中,刀锋离李阳的后背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刀刃上还映着他兜帽的倒影,但那三寸永远劈不下去了。
“谁告诉你我走这条路的。”
李阳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结了冰的河面。
精瘦汉子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这个人。
他闯荡了这么多年,见过逃犯,见过流寇,见过被仇家追杀的人。
那些人眼里有恐惧、有绝望、有挣扎,但这个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没有呼吸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的杀人机器。
他的手依旧很稳,兜帽下的下颌纹丝不动。
“茶……茶棚的掌柜。他说你戴兜帽,身上带着家伙,可能是逃犯,让我们跟着你,抢了东西分他三成。他还说三皇子府最近在抓一个戴兜帽的人,要是我们抓到了活的,赏金够吃一辈子——所以我们才来的。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精瘦汉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阳将刀鞘从精瘦汉子的下颌移开,反手一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
精瘦汉子的身体猛地一歪,侧倒在官道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血从耳朵里渗出来,沿着耳廓淌进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李阳转过身,走到跪在地上的疤脸面前。
疤脸还捂着胸口,张着嘴拼命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喘气。
他看着李阳走过来,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遮住了午后的太阳。
刀鞘砸下。
疤脸的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折向一边,整个人侧倒下去,压在被他自己的斧头上再无动静。
最后是光头。
光头捧着碎裂的右手腕,已经跑出了十几步远。
他跑得极快,矮胖的身体在荒草丛里跌跌撞撞,踩断了好几根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李阳没有追。
他从地上捡起光头的包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甩了出去。
棍身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棍头的铁箍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沉闷的撞击。
光头往前扑倒,砸在荒草丛里压倒了一大片草秆。
铁棍落在他身旁,滚了半圈,停在一丛野菊旁边,棍头的血渍沾了泥土。
李阳走过去,拔出铁棍。
光头趴在草丛里,后脑勺上凹进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血从凹坑里渗出来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
他翻过光头的身体,补了一棍。
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荒草,沙沙的声响里混着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三具尸体横在官道两侧,一具倒在路中间,一具蜷在荒草丛里,一具躺在泥地上压着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三把兵器的刃口上还反射着日光。
李阳将包铁棍扔在精瘦汉子的尸体旁边,走到路边的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片刻。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没有动用灵力,但本源逸散的速度在他发力时短暂地加快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鞘的手,掌心的紫黑色纹路边缘又变淡了一丝,比刚才在茶棚喝茶时又薄了一层。
这具身体连纯粹的肉身发力都会加速逸散,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刀鞘撑着身体站起来,重新将直刀用破布裹好背回身后。
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下颌那截紫黑色的纹路。
茶棚掌柜想要他死,无非是为了三皇子府的赏钱。
他本该折回去把这事了结,但现在不能回头。
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必须在逸散达到临界点之前找到合适的夺舍目标,换一具不会逸散的肉身。
至于茶棚掌柜,以后再算。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他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身后官道上的三具尸体渐渐被荒草遮住,刀刃上的反光也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风吹过丘陵,荒草翻涌,盖住了血迹,盖住了脚印,盖住了一个戴兜帽的人从这里走过的一切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