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官道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官道中央,看着前方延伸向天际的灰白色路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做。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三个劫匪的尸体还在路边,茶棚掌柜通风报信的事已经问清楚了,三个正义修士也放走了。
还有什么。
他又想了片刻,然后想起来了。
茶棚掌柜没杀。
他忘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那三个劫匪他杀了,通风报信的幕后黑手却完好无损地坐在茶棚里拨算盘。
他居然忘了。
他居然把最该杀的那个人给忘了。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野渡镇的主街上行人稀疏,几条瘦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
茶棚还在老地方,门口那串干辣椒还挂在檐下。
李阳走到茶棚门口,隔着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正在跟两个镇上的闲汉吹嘘。
“那个戴兜帽的,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我让那三个劫匪跟着他,结果那三个废物被他反杀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三皇子府的赏金迟早是我的——”
李阳推开门。
门楣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掌柜正唾沫横飞地吹着,听见铃声转过头来。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灰色身影——兜帽压得极低,下颌上有一小截紫黑色的纹路。
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碎裂、崩塌。
从得意到震惊到恐惧,他的表情像是一幅被水泡烂了的画,一层一层地往下垮。
那两个闲汉看看掌柜,又看看门口那个戴兜帽的人,对视一眼,默默放下手里的茶碗,贴着墙根溜了出去,溜得比野兔还快。
掌柜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算盘砸在地上,珠子崩了一地。
茶碗翻倒,茶水淌成一条小溪。
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簿从柜台上滑下来,啪地盖在他脸上。
他把账簿从脸上扒下来,手脚并用地往柜台后面缩。
“你——你你你——你不是走了吗!我亲眼看见你出的镇子!我亲眼看见的!”
“忘了点事。”
李阳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瘫在碎纸和茶水里,身上还搭着一条擦桌子的抹布的胖老头。
“你通风报信,让劫匪劫我。劫匪死了,事情还没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懊恼。
“然后我把你忘了。”
掌柜开始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求饶的哭,是那种委屈到了极点的哭,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你把我忘了!你居然把我忘了!我好歹是这一带有名有姓的人物,我在这镇子上住了二十年,我配合过好几拨劫匪,没有一拨出过事!你杀完人居然把我给忘了!你知道我等你回来杀我等了多久吗!我坐在这个破茶棚里动都不敢动,就怕你折回来找不到我!结果你走了!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李阳站在柜台前,听着这个胖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自己没有被及时杀掉,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柜越哭越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蓝布棉袄上蹭满了灰和茶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老母鸡。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对,我上没有老下没有小,我光棍一条!但我还有三只猫要养!它们没有我活不了啊!”
他膝行两步伸出沾满鼻涕的手想拽李阳的衣角,被李阳侧身让开。
他又想抓李阳的裤腿,被李阳后退半步躲过。
他像一只被反复推开的猫,每次被推开就换个角度再扑上来。
最后一次扑空,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在青砖上,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上来。
“你不让我活,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求你让我活。”
李阳不再跟他废话,一把抓住掌柜的后领,将人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
掌柜的双腿在地上乱蹬,两只手死死抓住门槛不放,十根手指像十颗钉子一样钉在木头里。
“我不走!我走了就死了!松手我就死了!”
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门板被拽得咯吱作响,手指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抓痕。
李阳像拖一袋漏水的土豆一样把他拖出了茶棚,拖到了主街上。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
几只瘦狗被掌柜的嚎叫声惊得从墙根下窜了起来,跑到街对面继续趴着看热闹。
茶博士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赶紧缩了回去。
主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手里还端着刚买的热包子,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李阳将掌柜扔在街中央,从背上解下直刀,连刀带鞘握在手中。
掌柜跪在街心,蓝布棉袄上蹭满了灰,头顶上还顶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菜叶,整个人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饶命——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关了茶棚回老家种地——我连那三只猫都送给你——”
李阳举起刀鞘。
就在刀鞘即将落下的瞬间,巷口忽然传来三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节奏各不相同。
一个沉稳,一个轻快,一个几乎听不见。
但三段脚步在拐出巷口的同一瞬间同时停住了。
李阳侧过头。
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三个人——方脸膛的男人,握枪的年轻人,白衣女子。
三个人保持着刚从巷口拐出来的姿势,方脸膛男人还抬着一只脚没放下,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截从地上捡起来的红色枪缨,白衣女子依旧面无表情。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街心那个戴兜帽的灰色身影上,又落在跪在地上头顶菜叶的茶棚掌柜身上,又落在李阳高举的刀鞘上。
空气凝固了大约一息。
然后三个人同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方脸膛男人捂得最严实,五指并拢,掌心盖住整张脸。
年轻人捂得最快,但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留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
白衣女子捂得最慢,但最卖力,不仅捂了眼睛,还腾出一只手捂住了耳朵,鞭梢的铜铃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
三个人同时开口。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只是回来找枪缨的。”
三句话叠在一起,谁也没听清谁在说什么。
然后三个人又同时闭上了嘴。
巷口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干辣椒的沙沙声。
掌柜跪在街心,看着这三个捂着眼睛的修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茶碗。
他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绝望。
“你们——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吗!你们是修士啊!你们捂着眼睛干什么!看着我!看着我啊!”
三个人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得像三个并排的拨浪鼓。
“没看到。”
“没听到。”
“我只是回来捡东西的。”
又是三句话叠在一起。
然后三个人又同时闭上了嘴。
方脸膛男人把手从脸上移开一条缝,刚好够看见旁边的年轻人,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师弟,你不是说要回来找枪缨吗。”
年轻人也把手移开一条缝,刚好够看见方脸膛男人,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回答:“对,枪缨。我找到了。”
他举起手里那截红色的枪缨,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找到了,我们走吧。”
“走。现在就走。”
“走。”
三个人的脚像是钉在了青石板路面上。
没有人迈出第一步。
李阳看着他们。
他的刀鞘还举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他活了这么久,在宗门大比上被四位金丹长老同时出手格杀时他没愣过,在秘境里被六宗天骄围剿时他没愣过,在北岗顶上被域外天魔一掌拍穿心脏时他也没愣过。
但现在他愣住了。
他看着这三个捂着眼睛站在那里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下颌纹丝不动——不是冷静,是僵住了。
方脸膛男人把手从脸上移开,但没有看街心,而是抬起头看着天,用一种极严肃极认真的语气说道:“今天天气确实不错。你看这云,你看这太阳,你看这蓝天——什么都看不到。”
年轻人迅速接上,也抬起头看着天,同样极严肃极认真。
“对,什么都看不到。师兄你说得太对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什么——像不像枪缨。”
白衣女子没有抬头。
她还捂着眼睛。
但她补充了一句:“我没抬头。”
方脸膛男人和年轻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师妹你抬头吧,天上什么都没有。”
白衣女子依旧没抬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抬头。”
掌柜终于崩溃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沙哑而绝望。
“你杀了我吧。求你。快点。我受不了了。”
他看了一眼巷口那三个还捂着眼睛的人,声音更高了几分,带着哭腔。
“你们三个——你们能不能走!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们是来看戏还是来当背景的!”
三个人又开始同时摇头。
方脸膛男人摇得最慢,年轻人摇得最快,白衣女子摇了两下就停下了。
摇完之后三个人又同时开口。
“我们不是来看戏的。”
“我们只是路过。”
“我只是回来找枪缨的,你们俩非要跟着我。”
“是你非要跟着我,我本来都不想来。”
“明明是宋师妹说要回来看看。”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你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是在看风景。”
“你在官道上看了十里地的风景。”
“官道上的风景好看。”
掌柜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李阳深吸一口气。
他把刀鞘重新举起来,不再看巷口那三个人。
掌柜从指缝里看见刀鞘举起来的影子,嚎叫声拔到了最高。
巷口的三个人站得更加挺直,捂眼睛的手指力道又加了几分。
刀鞘落下。
闷响声。
嚎叫声戛然而止。
掌柜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街心,蓝布棉袄上蹭满了灰,头顶上那片菜叶终于从头上滑落,落在他耳边。
李阳将刀鞘重新背回身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街对面那三个还捂着眼睛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了。
“行了。”
三个人没动。
“他死了。”
三个人还是没动。
李阳深吸一口气。
“别装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放下手。
方脸膛男人看了地上已经没有动静的掌柜,转向年轻人,用一种极平常极随意的语气说:“师弟,枪缨找到了吗。”
年轻人举起手里那截红色枪缨。
“找到了。找到了。”
他把枪缨在手心里摊开,仔细端详了好半天,然后转向白衣女子,用一种研究什么珍贵文物的语气说道:“师妹你看,我就说掉在这附近吧。你看这个断口,多齐整。这是被刀鞘蹭掉的,不是被树枝挂的。刀鞘蹭掉的痕迹和树枝挂的完全不一样——你看这个截面,光滑,平整,还有一点点金属摩擦留下的——”
他把那截枪缨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在白衣女子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总而言之确实是被刀鞘蹭掉的。”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截枪缨。
“那个戴兜帽的走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任何后续——只是一句极其客观的陈述。
三个人同时往官道南边看去。
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镇口,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背上那根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道斜斜的细长影子。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缨,又抬头看看那个走远的背影。
“所以——我们刚才是不是——”
“是。”
方脸膛男人打断了他。
“但不用说出来。”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对。”
方脸膛男人看着官道南边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背影,停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严肃极认真的语气开口。
“但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人杀掌柜是因为掌柜私通劫匪通风报信。”
他将宽刃长剑重新背回身后。
“这个人恩怨分明。以后遇到他不用怕。只要不惹他就行。”
年轻人用力点头。
“对,不用怕。”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还是有点怕。”
方脸膛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白衣女子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地上已经凉透的茶棚掌柜,然后看向官道南边的方向。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那个茶棚的茶不错。掌柜死了,茶棚会不会关张。”
方脸膛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家茶棚,沉默了片刻。
“茶博士还在。应该不会关。”
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缨。
“所以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方脸膛男人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去喝茶。掌柜虽然死了,茶棚还在。我们替他照顾茶博士生意,也算替他积点德。”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弟,把枪缨收好。别再掉了。”
“哦。好。”
年轻人把枪缨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跟在方脸膛男人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南边的方向。
“师兄,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方脸膛男人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他欠我们一条命。”
年轻人想了想。
“是放我们一马。不算欠一条命。”
“放三次了。”
“……对,三次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截枪缨,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官道南边。
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小的灰点,几乎要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的方脸膛男人和白衣女子。
茶棚门口的干辣椒还在风里轻轻晃动,茶博士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
她看着地上掌柜的尸体,又看看走过来的三个修士,嘴角抽了抽。
“掌柜是不是——死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
“死了。我们来喝茶。”
茶博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转身去提茶壶。
茶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回头看着地上掌柜的尸体,茶壶又顿了一下。
“那——那这尸体怎么办。”
方脸膛男人已经走进茶棚,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了下来。
“先喝茶。喝完再说。”
茶博士看了看门口趴着的三只瘦狗,又看看远处正往这边赶来的镇上的巡捕,决定先把茶壶端过去,剩下的喝完再说。
那三只瘦狗从街对面跑过来,绕着掌柜的尸体转了一圈,闻了闻,又跑开了。
狗不懂什么是私通劫匪,狗只知道这个胖老头以前偶尔会从茶棚后门扔些剩骨头出来。
但现在这个人死了,骨头没了,狗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