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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离开京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镇北门的告示栏上贴着他的悬赏令。

画像上的脸和他现在这副躯壳一模一样——紫黑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下颌,弯刀状的双角,垂到腰际的暗紫色长发。

悬赏金额是他上次被楚珩悬赏时的三倍,落款是三皇子府。

旁边还贴着一张缉捕令,字迹清晰。

顺来客栈周掌柜,窝藏朝廷要犯,已于三日前被撤职查办,家人发配边疆。

缉捕令的右下角盖着三皇子府的朱红大印,印泥还是湿的。

他在告示栏前站了片刻。

周掌柜是因他被牵连的,这件事他记在心里。

但现在他还不能去劫囚——三皇子府派去押送周掌柜家眷的人里至少有两个筑基修士。

以他目前本源逸散的速度,正面硬碰只会让周掌柜一家死得更快。

三皇子是在逼他现身。

他不现身,周掌柜一家反而暂时不会死——活着的诱饵比死了的更有用。

他转过身,朝城北走去。

他穿过那片被紫电劈得寸草不生的废墟。

穿过石桥下那条黑绿色的死水河。

穿过北岗脚下横七竖八的碎石和断裂的兵器残骸。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在这片废墟中格外清晰。

楚镇的尸体已经不在了,清玄的剑也已经不在了。

只有老槐树的残桩还留在石阶路中段,树根被紫电劈得焦黑,缝隙里却冒出了一小簇嫩绿的野草芽,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废墟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城北荒地的更深处。

这片荒地比北岗更荒,荒到连三义帮的人都不愿意来。

大片的野桃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桃树不高,枝叶却密,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树根处积着厚厚一层腐叶。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带着桃叶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泥土的腥甜。

他穿过桃林,在一处极小的山涧前停了下来。

涧口只有一人多宽,两侧的崖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崖壁上附着层层叠叠的苔藓。

溪水从涧口跌落,形成一道极细极薄的瀑布,水花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落在底下的鹅卵石上溅起极细极密的水雾。

这里没有路,没有人的痕迹,只有野兽偶尔留下的脚印和溪边碎石上干涸的鸟粪。

他在桃林里住了下来。

他砍下几棵枯死的桃树干做梁柱,扛回来的时候头顶的弯角被桃树枝挂住,晃了一头枯叶。

溪水里倒映出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在为自己盖一座小屋,用的是天魔的身体,扛着的是域外的角。

他又去溪边搬来鹅卵石垒成墙基,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溪底捞上来的,冰凉滑腻,表面附着细密的青苔。

梁柱用藤蔓绑紧,缝隙里塞上干草和泥。

屋顶用断树枝和宽大的桃叶铺了三层,压上碎石以防被风掀翻。

最上面覆了一层从崖壁上刮下来的苔藓,既能防雨,又能隔绝神识探查。

小屋不大,只容一人躺下,门口刚好够他弯腰钻进去。

门是几根粗枝用藤蔓扎成的,推开时吱呀作响,藤蔓的纤维被拉扯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窗户只是一个极小的方洞,用干草编成的帘子遮着。

他从溪边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又找来几块稍小的石头当凳子。

灶台是用碎石和泥巴糊成的,烟囱是一根空心的枯树干,从屋顶斜斜地伸出去。

他又在桃林边缘补设了两道阵纹。

一道预警阵,凡有灵力波动进入桃林方圆五十丈内,石台上便会微微震动,阵纹亮起时会在石面上映出极淡极淡的紫黑色光晕。

另一道是楚公子玉简中记录的低阶幻阵,他从没有修习过幻阵,只能照着玉简中的说明依样画葫芦。

他用桃林中捡来的紫黑色石子埋在树根缝隙里反复调试,失败了三次——第一次阵基不稳,灵力倒灌把石子炸成了粉末。

第二次幻象只罩住了小屋的半边,从外面看过去像是半间屋子悬在半空中。

第三次总算成功了。

从外面看进来,这里只是一片被雨水压塌的灌木丛,枯枝败叶堆在一起,连野兽都不会多看一眼。

屋里没有床。

他从溪边割了一大捆干透的芦苇,铺在夯平的地面上,再盖上一层从桃林里捡来的枯草。

躺上去的时候枯草会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下轻轻呼吸。

他将布包垫在头下,闭上眼,听着屋外瀑布的水声。

水声很轻很远,像隔了一层极厚的玻璃。

他还在小屋门口辟了一小片空地,搬来几块平整的溪石垒成石台。

楚镇的直刀横放在石台上,刀身上的镇妖司阵纹在桃林的碎光下微微发亮。

这把刀是他离开顺来客栈时一并带出来的,连同布包和仅剩的几块灵石。

刀身比镇北门城墙上初见时黯淡了些许,但阵纹还在。

每当预警阵被触动,刀身上的阵纹便会和石台上的阵纹同时亮起,银光与紫黑交织,只亮一瞬又暗下去。

他从溪边挖了几丛野葱移栽在藤蔓架下,用溪水浇了一遍,葱叶翠绿,根须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又用刀背在藤蔓架旁边的泥地上挖了个土坑,将周掌柜媳妇塞进他布包里的那袋干粮用油布裹好埋进去,上面压一块石板。

泥土能隔温隔湿,是最好的天然储粮处。

他在溪边拿树枝削了根鱼叉,用刀背刮去枝杈,叉尖削得极尖,在石头上磨了又磨。

在溪边蹲了小半个时辰,叉了三条巴掌大的鱼。

没有盐,鱼肉烤得微焦,咬下去有一股极淡的甜味——是桃林里飘进溪水中的桃花瓣残留在鱼腹中的香气。

桃林里的桃树结的果子极酸,入口时酸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清冽的果酸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后慢慢化开,变成极淡极淡的甜。

他把桃核埋在小屋后面,用溪水浇了一遍。

布包里还有几块干饼,他每天只吃半块,省着吃。

饼已经很硬了,掰开的时候要用刀背敲,碎屑落在芦苇铺上,他也会用手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有时候他会坐在小屋门口的石头上,看着溪水从山涧跌落,一看就是半天。

偶尔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他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但他停不了多久。

他摊开手掌。

紫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转,逸散的微粒比夺舍刚完成时多了将近一倍。

那些微粒从他掌心的纹路边缘脱离,从指尖逸散,从手臂的每一道纹路中脱离,飘到半空中便消散于无形。

他在溪边洗手时,水面倒映出他脸上的纹路——比几天前又淡了一层,从深沉如渊的紫黑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紫,像一张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旧布,越洗越薄,越薄越透。

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本源流失,逆转周天回收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逸散的速度,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水袋,他拼命往里灌水,但洞口越来越大,灌进去的水永远填不满漏出来的缺口。

这具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终点。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本源彻底逸散,连意识都会被带走,化为虚无的一部分。

他需要答案。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将神识沉入丹田深处。

这具身体是他夺舍自血无极体内苏醒的那一半域外天魔,本源深处封存着天魔最完整的记忆。

另一半被封在北岗密室,被他吞掉时记忆已被碾碎。

但这一半是完整的。

他从天魔坠入天玄大陆的记忆开始看起。

天魔在域外修炼了无数年,站在浮岛顶端,周身萦绕着极浓极密的紫黑色灵光,天穹是暗紫色的,挂着三轮血月。

直到被那股古老力量从天穹裂缝中扯出来,坠入天玄大陆。

坠落时天魔受了极重的伤,伤势直接撕裂了他的本源。

而那股将他扯出来的力量在他本源深处刻下了“有缺”烙印——这两个字不作用于肉身,不作用于神魂,而是直接烙印在构成“他”这个存在的根基之上。

凡被打上这烙印的人,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圆满。

他看到天魔扛着这道烙印活过了上古荒兽的骸骨,活过了上古大能的陨落。

在赵无极的丹田里被金丹磨了整整一年,那种痛苦不是肉身的灼烧,是本源被金丹的灵力一层层削下来。

然后赵无极握着那把刻着“斩因果于此”的锈剑站在天魔面前,剑身上的锈迹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剑身——那是清虚门禁地里封着的最古老的一道剑意,连赵无极自己都没有完全参透。

天魔跪在青砖上,紫黑色的血从它胸口那道被锈剑劈开的裂口中不断往外涌。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是因果层面的撕裂——锈剑上那道古老的剑意将“有缺”烙印从天魔的本源深处活生生剜了出来,连同被烙印腐蚀了无数年的本源根基一起斩断。

天魔知道自己快死了。

它跪在青砖上,看着自己维持了无数年的身体正在一寸寸崩解,紫黑色的本源从伤口中疯狂逸散,化作无数极细极暗的微粒飘散在空气中。

它抬起头看着赵无极,声音沙哑低沉。

“你笑什么。”

赵无极的声音没有起伏,握剑的手很稳。

“我笑你这一剑斩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因果。我死之后,我的本源会散在这片天地间,每一缕都会附着在你赵家后人的丹田里,直到有一个后人比你更强,比我更强,强到能彻底抹掉我的存在。”

赵无极沉默了很久,剑尖点在青砖上。

“那就传。传到那一天,会有人替我彻底了结你。”

天魔在临死前将自己对“有缺”的所有记忆刻进了本源碎片深处。

三百年后一个叫赵凡的青云剑宗内门弟子走进了北岗密室,用自己的血打开禁制,吞下了密室这一半本源碎片。

后来他在北岗顶上被天魔的另一半拍穿了心脏,又在临死前夺舍了天魔的躯壳。

此刻坐在小屋门口石台上的人,就是天魔死前说的那个“更强的人”。

但还有一片碎片他没看,藏得比残图和星轨更深,藏得比死前最后的画面更深。

是天魔一生最隐秘的记忆——他坠入天玄大陆之前,在域外被人杀死的瞬间。

他触碰到那片碎片,紫黑色的光在识海中炸开。

天穹是暗紫色的,挂着三轮血月。

天魔站在浮岛顶端,周围是无数和他同样强大的域外修士。

然后有人出手了——一个修为远在天魔之上的存在,一掌拍碎了天魔的天灵盖。

那一掌极快,快到天魔连防御都没来得及展开,天灵盖便被震成无数碎片,紫黑色的血和骨屑在虚空中炸开。

天魔的肉身在域外陨落,神魂被震出躯壳,悬在虚空中。

就在神魂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天魔将神魂灌入杀他之人的体内,反吞了对方的肉身,占据了对方的躯壳。

杀他之人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发出了一声极短极厉的惨叫,然后彻底沉寂。

那不是本源侵蚀,不是寄宿——是夺舍。

李阳睁开眼。

天魔在域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他被人杀了,然后夺舍了杀他的人。

这和他自己在天玄大陆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天魔的夺舍之术只能用一次,而他的永恒轮回夺舍体没有次数限制。

修补残缺的方法,天魔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方向的提示——夺舍。

但天魔记忆里没有写怎么用夺舍来修补“有缺”,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成功过。

他在域外被人杀死然后夺舍了杀他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使用夺舍之术,发生在坠入天玄大陆之前。

坠入天玄大陆之后他被刻上了“有缺”,从此再也没能摆脱。

现在李阳继承了他的本源和记忆,但没有继承他的夺舍之术。

他自己就有永恒轮回夺舍体,比天魔的更完善。

天魔的记忆给出了提示,但真正的方案需要自己来推演。

他将天魔被赵无极劈开时的画面重新调出来——锈剑上的古老剑意将“有缺”烙印从天魔本源深处剜了出来,连同被烙印腐蚀的根基一起斩断。

赵无极用的不是蛮力,是因果层面的撕裂。

他需要推演的就是这道剑意和“有缺”烙印的关系。

天魔的记忆里只有这一剑劈下来的画面,没有解释其中的法则原理。

而李玄舟当年推演因果线时,赵无极的因果线和天魔的因果线在他推演的终点重合。

李玄舟看到了赵无极用锈剑劈开天魔的那一剑和“有缺”烙印之间的因果关联,但他没有把推演结果传给任何人,而是封进了自己的星历手稿里。

要推演出完整的修补方案,他需要拿到李玄舟的星历手稿。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天了,逸散的速度还在加快。

他必须在近期换一具肉身。

天玄大陆修士的残缺是“先天残缺”,而天魔躯壳的残缺是“先天残缺”加“后天烙印”再加“被赵无极劈成两半后加剧的逸散”——三重叠加。

换一具天玄大陆的肉身至少能去掉后两重,只保留先天残缺。

先天残缺的肉身不会逸散,可以正常存活。

他做过无数次了,再做一次就够了。

但通往域外的通道是一个额外的难题。

残图上标注的第三重难关——特定星象下才会开启的通道——他可以用李玄舟的手稿推演出准确的时间和位置。

但他去不了域外。

空间壁障需完整的混沌本源方可穿过,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完整的混沌本源。

域外天道还会排斥所有被“有缺”烙印标记的存在。

就算他赶在通道开启时抵达接驳点,以他目前本源的残缺程度,他连空间壁障都穿不过去。

他被困在天玄大陆了。

换一具天玄大陆的肉身只能暂时稳住本源,不能从根本上修补残缺。

夺舍域外修士是唯一的彻底解决方案,但他去不了域外。

这个闭环困住了他。

他把天魔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从域外的修炼到坠入天玄大陆,从被赵无极劈开到被封入血煞宗总坛深处。

他看到天魔被封印在总坛深处的那些年——禁制的阵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每一道纹路都是向内锁的,把目标封在禁制深处,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是认得这些阵纹的。

从楚公子给的玉简里他学过低阶幻阵的布法,认得出那些阵纹的核心结构——锁和封。

但他也认出了修改这些阵纹的方法。

只需要改动几道关键的灵力节点,把锁的方向反转——不是向内封,而是向外开。

让禁制变成一座信号塔,将域外天魔独有的本源气息放大,穿透空间壁障,向域外持续广播。

域外修士感知到这股气息,就会知道这片天地里有一个他们的同类——一个正在逸散的、残缺的、弱到可以被轻易杀死的同类。

他们一定会来。

天魔当年在域外被人杀死,就是因为他太弱了。

弱到被人一掌拍碎天灵盖,弱到不得不用最后一次夺舍之术来保命。

一个正在逸散的天魔气息就是一个诱饵。

域外修士为了夺取他的本源,或者单纯清除他这个障碍,必定有人出手。

他不需要去域外。

他只需要在通道开启之后在这里等着。

等一个域外修士穿过通道来杀他。

然后他死在那人手里,夺舍那人,用那人的完整肉身彻底抹掉“有缺”烙印。

他用直刀撑着身体站起来,刀尖点在石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第一步,换一具天玄大陆的肉身撑过这一年。

第二步,拿到李玄舟的手稿,推演出通道开启的时间和接驳点的准确位置。

第三步,在接驳点布下修改后的禁制,反向召唤域外修士。

第四步,等通道开启,域外修士降临。

第五步,死在他们手里。

第六步,夺舍。

天魔用了第一次夺舍,换来了一具完整的肉身。

他要做的不是修补残缺,是在这具残缺躯壳的终点,用自己的死换来一具完整的域外肉身。

他将直刀背回身后,推开吱呀作响的藤蔓门。

小屋门口藤蔓架下的野葱已经扎了根,围堰里的鱼还在游,石板下的干粮还剩半袋。

他把石板重新压好,沿着溪流往回走。

穿过桃林时晨光正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的紫黑色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头顶的弯角擦过桃树枝,晃落几片枯叶,落在身后的泥土上,极轻极细的一声。

他走出桃林,重新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土路。

盘算着如何换一个较好的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