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静。
静得能听见炕洞里,柴火哔剥。
沈峰脑子里,两条线,咔的一声,合上了。
灶间帮工的小伙子,那晚撑船的稳手,腊月二十七河里捞起来的那个——
是同一个人!
三条线,并成一条!
大娘。沈峰面上不动声色,那小伙子的事,您再想想。
想,我说。孙家娘抹了把泪。
多大岁数?
十六七。孙家娘回忆着说道,渡口边上长大的,黑,瘦,话少。
手脚呢?
麻利。孙家娘点头,那晚灶上,烧水,搬篓,添柴,都是他的活。喊一声,应一声,从不多嘴。
打哪儿来的?
渡口。孙老汉接过话头,后半夜,杜三河把人领来的。说是渡口的帮工,来搭把手,工钱,茶棚结。
谁荐来的?
不知道。孙老汉摇头,那年月,帮工都是这么一口一口荐来的,没人问根底。
叫什么?
不知道大名。孙家娘说,灶间忙起来,就喊小伙计。他应得利索。
天亮呢?
天亮,人就没影了。孙家娘的声音低下去,灶膛的火还温着,人没了。都当他怕了,跑了。
后来听说——沈峰一字一顿道,腊月二十七,河里捞起来一个。
孙家娘的眼泪,又下来了,捞尸的地界,就在渡口下游。
那会儿我就寻思,八成是他。孙老汉闷声说道,可谁敢问?那年月,问一句,多一条命。
雷刚站在门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水性极好的渡口娃,淹死了。
这要是意外,天底下,就没意外了。
苏瑾把笔录翻过一页,指尖有点抖。
沈组长。她小声问道,这,是不是就串上了?
串上了。沈峰说,茶棚那晚,灶间是两个人。一个活下来作证,一个,沉了二十三年。
他为什么会被灭口?
他知道得太多。沈峰说,撑船的,送人一程,这条线上都有谁,他全看在眼里。
可他才十六七——
十六七,也是一张嘴。沈峰的声音冷下来,那张嘴,他们不敢留。
屋里,又静了。
二十三年了。孙家娘喃喃道,那娃,才十六七啊。
那娃走的时候,孙老汉忽然说,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
添柴?
添得整整齐齐。孙老汉说,火苗子舔着锅底。他那样的人,是要把活干完,才走的。
不是跑。沈峰说,是叫人,截住了。
孙家娘的身子,晃了一下。
好娃。她抹着泪,是个好娃。
……
当夜,沈峰出了院,站在雪地里打电话。
韩检。沈峰说,调一份卷宗。二十三年前,腊月二十七,黑水河下游,溺亡案。
我这就办。电话那头,韩若冰说,批条连夜走,程序一样不少。
要快。沈峰说,这案子,只怕不是意外。
你的意思——
并案。沈峰说,并到专案组,一块儿查。
并案得上会。韩若冰当即就道,明天一早,我去省检办手续。联席会上过一遍,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有。沈峰顿了顿,卷宗里,认尸,尸检,火化,每一项经手的人,都要。
明白。
关组长那边,要不要通个气?韩若冰问。
沈峰说,部里问到,就照实说。程序走到明处,谁也掐不住。
……
第二天傍晚,卷宗到了。
牛皮纸的卷宗皮,黄得发脆,绳扣一解,一股陈年的霉味。
县局档案室翻出来的。雷刚把卷宗摊在桌上,管档案的说,二十三年,没人调过。
管档案的还说,雷刚接着道,这案子当年,连个正经登记都没有。还是老档案员,自己给归的档。
自己归的档?
雷刚点头,老档案员说,总得有人,给这娃留个去处。
又是一个有心留着的。苏瑾轻声说道。
跟渡口那个登记本,一个路数。沈峰说,有心的人,不止一个。二十三年了,该见的,都见着了。
二十三年,一本卷宗,睡大觉。
活久见——二十三年前的案子,证人一个一个,自己从土里冒了出来。
沈峰说。
腊月二十七,上午。苏瑾一页页翻,黑水河渡口下游三里,村民在河滩发现尸首。男,十六七岁,溺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定性呢?
意外溺亡。苏瑾说,卷宗上,就这四个字。
疑点,三条。沈峰伸出三根手指。
哪三条?雷刚问。
一,渡口长大的娃,水性极好。沈峰说,老船工的话,都在耳朵边上——从小在河里泡大的。这样的娃,淹死了?
二呢?
二,无人认领。沈峰眯起眼睛说道,渡口帮工的娃,方圆几十里,一个认的都没有。家属没有,苦主没有,连个问的都没有。
没人认,就没人追。苏瑾轻声说,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三——沈峰顿了顿,捞上来,到火化,隔了几天?
苏瑾往后翻,手指停住了。
三天。她抬起头,腊月二十七捞的,三十,就烧了。
三天,就烧了!
快得反常。沈峰说,那年月,无名尸停尸认领,少说半个月。三天就烧,是怕人看,还是怕人认?
怕人认。雷刚咬着牙说道。
烧得快,灰凉得快。沈峰说,灰一凉,事就断了。
那尸首呢?雷刚问,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尸首没了,卷宗在。沈峰说,尸检的,认尸的,经办的,一个名字,都跑不了。
顺着名字摸?
顺着名字摸。沈峰说,二十三年前的每一笔,都有经手人。摸到谁,是谁。
沈组长。苏瑾合上卷宗,迟疑着说道,我有个不明白的。
要是灭口——怎么灭得这么齐整?苏瑾说,捞尸,定性,火化,三天走完。一本卷宗,办得滴水不漏。
这代表什么意思?
沈峰没急着答。
他想起师父那晚的局:假死,藏人,掰线,一环扣一环。
师父在做局。
可同一个晚上,楼里,也在做局。
一藏,一杀!
师父的局,藏的是人。楼里的局,杀的是人。同一个腊月二十六的夜里,两盘棋,同时落子。
你问得对。沈峰缓缓道,捞尸快,定性快,火化快——三快凑齐,不是巧合。是有人盯着这条线,一环一环,早就备下了。
您的意思是——
灭口,不是二十三年后才有的事。沈峰说,是从第一天,就在。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
那晚的每一环,都有人手。撑船的死了,送人的线断了,案子定成意外——干净利落。
最坏的可能,摆在那儿:办这件事的那只手,二十三年,没换过。
这只手,二十三年没换过!
所以更得并。沈峰说,二十三年前的溺亡案,和眼下的案子,是一根藤。并了案,这根藤上的瓜,一个都跑不了。
……
与此同时,保护点,东屋。
老两口,安顿下来了。
二十三双小鞋,一双,一双,摆在炕上。
孙家娘把鞋摆开,又一双一双,抚平。
这是娃一岁的。她拿起一双虎头鞋,这是两岁……这双,是二十三。
韩若冰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大娘。良久,韩若冰轻声说,往后,不用再做鞋了。
做惯了。孙家娘笑了笑,眼里噙着泪,手一闲,心就慌。
下回会见,带给小孙吧。韩若冰说,让他试试,合不合脚。
孙家娘把鞋一双一双包好,都带上,都带上。
还有个事。韩若冰取出一份材料,小孙写的。会见回去,连夜写的补充材料。
写的啥?孙老汉凑了过来。
他把他记得的事,一桩一桩,都写了。韩若冰说,福利院接收的日子,襁褓里的东西,三百块汇款单。他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娃……孙老汉的眼圈,红了。
戴罪立功,材料随卷走。韩若冰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他,往前挣。
挣啥?
挣个,早点回家。
会见的手续,也续上了。韩若冰说,往后,一周一次。
哎,哎。孙家娘连声应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二十三年。
……
夜里,专案组,灯还亮着。
并案的手续,省检那边,会上过了。
卷宗摊在桌上,前头,都翻完了。
就剩最后一页了。苏瑾揉着眼睛说道。
什么?
认尸记录。苏瑾说,那年月,捞尸得有人经办,签字画押。
沈峰说。
认尸记录,经办人——苏瑾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雷刚凑过来。
这名字……苏瑾的脸,白了。
雷刚把卷宗翻到最后。
认尸记录,经办人一栏。
三个字,躺在二十三年前的纸上。
笔锋歪斜——是左手写的。
沈峰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出声。
霍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