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专案组。
核死了?雷刚进门就问。
核死了。苏瑾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开,双向确认。
沈峰道。
一,档案。苏瑾指着一份履历,二十三年前,霍东庭在县局预审科,刚提科长的时候。捞尸,认尸,归他管。
二呢?
二,笔迹。苏瑾又推过一张比对表,左手写的字,跟留档的签名,字面上对不上。送技术室一核——起笔,收笔,顿压,运笔的习惯,是一个人。
好好的,为什么用左手签?雷刚挠头。
心虚。沈峰面上不动声色,他不想让自己的字,落在那张纸上。
可不签不行?
经办人,不能不签。沈峰说,签了,就得认。他想着,左手签的,往后,赖得掉。
赖得掉吗?
赖不掉。苏瑾摇头,运笔的习惯,赖不掉。
雷刚一拳,砸在桌上。
霍东庭!
死缓在押的霍东庭,检举程师父的霍东庭——二十三年前,水生那条命,也过的是他的手。
沈峰望着那个名字,半天没言语。
二十三年前,这个人代还了师父借的三本书,又反手把两个字,描进了检举材料。
二十三年后,师父的案,刚见天日,他的名字,就从另一本卷宗里,自己冒了出来。
提审。沈峰站起身,今天就去。
看守所的提审,定在下午。
车过两道岗,铁门一道,一道,在身后合上。
沈峰一路没说话。
二十三年了,他要替两个人问话。一个,是土里埋着的师父。一个,是河里泡着的娃。
他的死缓,判决刚生效。韩若冰翻着案卷说道,人还押在看守所,等交付执行。提审的手续,省检出,程序一样不缺。
批条呢?
一早就送。韩若冰说,并了案,提审,名正言顺。
燕京的那位律师,只怕又要递材料。雷刚哼了一声。
让他递。韩若冰说,提审的是专案组的案,不是他的案。
等等。苏瑾翻到卷宗中间,忽然抽出一页,这儿,还夹着一页。
什么?
尸检的附页。苏瑾逐行往下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尸表,衣着,然后——
尸斑暗红,口鼻见蕈样泡沫,少许。苏瑾的声音,慢了下来,双肺剖验,未见多少积液。
屋里,一静。
肺里,没见多少水。雷刚喃喃道,淹死的人,肺里怎么会没水?
问得好。沈峰的声音冷下来。
人不是淹死的!
是死了以后,才下的水!
这话,先揣着。沈峰缓缓道,一会儿,当面问他。
……
看守所,提审室。
铁门一响,霍东庭被带了进来。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号服穿在身上,架子,没脱。
沈组长。他扯了扯嘴角,久仰。
我都死缓了。霍东庭慢悠悠坐下,还有什么可问的?
死缓,也是案。沈峰说。
我的案,判了。霍东庭往后一靠,该说的,庭上都说了。该检举的,我也检举了。论起来,省检还欠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立功。霍东庭抬起下巴,重大立功。我一张嘴,送进去三个人。这个功,你们认不认?
你的律师,不是燕京来的么。沈峰不答反问,这话,让他去问。
你——霍东庭噎了一下。
沈组长,我劝你一句。霍东庭翘着腿,我这人,剩的日子,数得过来。
死缓,两年。两年里头,表现好,改无期。霍东庭说,你跟我费这个劲,图什么?
图什么?沈峰说。
图名,图利,图升官?霍东庭闻言,嗤了一声,你扳倒我,没功。我,是判过的人了。
我不扳你。沈峰说,我问案。
问案?二十三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霍东庭笑了,问出花来?
我今天来,不问你的案。沈峰说。
那问什么?
问腊月二十七。沈峰说,二十三年前,黑水河。
霍东庭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又压住了。
二十三年前?他笑了笑,沈组长,二十三年前的事,早过追诉期了。
谁告诉你的?
我懂法。霍东庭说,命案追诉,二十年。过了,不追。
立案未破,不受追诉期限。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这一条,你也该懂。
立没立案,还两说。霍东庭端起架子,那是意外溺亡,根本没立案。意外,追什么诉?
没立案,就对了。沈峰说。
什么意思?
沈峰把一张纸,推过桌面。
认尸记录,复印件。
经办人。沈峰一字一顿道,
霍东庭的笑,僵在脸上。
左手签的。沈峰盯着他,签的时候,手,就虚了。
我——
你刚提预审科长。沈峰说,头一个活儿,就是给一具尸首定性。
意外。霍东庭强撑着,就是意外。
尸检附页,我也看了。沈峰又推过一张纸,双肺剖验,未见多少积液。
霍东庭的脸,白了。
淹死的人,肺里全是水。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这个娃,肺里,没水。
提审室里,静得掉根针。
霍东庭端着的架子,一寸,一寸,塌下来。
架子,塌了!
霍东庭的后背,洇出一片汗。
死缓的人,不怕死。怕的是,二十三年前的那一页,叫人当面,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监听室。
苏瑾攥着笔,指节都白了。
压住了。韩若冰盯着玻璃,轻声说,他那口气,压住了。
监听室的灯,白惨惨的。
苏瑾后来跟人回忆,那一刻,她才懂什么叫攻守易势。半个钟头前,霍东庭还端着死缓的架子,句句带刺。半个钟头后,他坐在那儿,像一件叫人抽了芯的旧家具。
提审室里,沈峰没催。
良久,霍东庭开了口,嗓子是哑的。
水生的案子——他顿了顿,你们,都知道了?
娃的名字,你也记得。沈峰说。
那晚,尸首送到我这儿,就跟着一句话。霍东庭低着头,定性,意外。
谁的话?
上面递的。霍东庭说,我刚提科长,那是我的头一个活儿。办漂亮了,往后,路就平了。
你就办了。
我能不办吗?霍东庭忽然抬头,沈组长,那年月,上面递句话下来,我一个刚提的科长,敢问个为什么?
所以,你就签。
我就是签了个字!
字是我签的,话是上面递的,人,是别人死的。
好一个甩锅。
甩出去的锅,绕了二十三年,又落回他自己肩上。
签了个字。沈峰重复了一遍,霍东庭,你这一个字,值一条命。
沈组长,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沈峰打断他,案子定成意外,这案子,就永远不存在。没有人命,没有凶手,没有下文。
这代表什么意思?
一个字签下去,等于人,又死了一回。沈峰道,定性,不是办案。定性,是灭口链条上的,第一环。
签一个字,杀一个人!
杀人的,在水里。签字的,在岸上。沈峰居高临下,岸上这一个字,把水里的那条命,抹得干干净净。
霍东庭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检举我师父,说他收钱。沈峰盯着他,可你自己签过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我师父那晚在保人——你,在杀人。
霍东庭整个人,垮在椅子里。
铁窗外,天阴着。
二十三年的账,问到这儿,才算开了个头。
我……
那晚,几更天?沈峰问。
后半夜。霍东庭说,电话,是后半夜递到科里的。值夜的,当即就喊我,说上头有话——黑水河那具尸首,定性意外,天亮就办。
天亮就办。
天亮就办。霍东庭点头,认尸,记录,火化,三天,全赶出来了。快得,我那时候,心里都发毛。
发毛,你也办了。
办了。霍东庭闭上眼,头一个活儿,不敢不办漂亮。
二十三年了。沈峰说,你立功,你活命,你死缓。那个娃,十六七,沉在黑水河,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话,谁递的?沈峰俯下身,那晚,谁让你定的意外?
霍东庭闭上眼。
不是当面递的。他哑着嗓子,是电话。
哪儿的电话?
渡口。霍东庭说,那晚,有人往渡口打过电话。供销社那部公用电话。话,是从那儿,递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我去渡口,核捞尸的经过。霍东庭的眼皮,跳了又跳,守供销社的老头提了一嘴,说前一晚,电话响过。我当时,不敢多问。
是不敢问。沈峰冷笑,问了,你的字,就签不下去了。
沈组长——
递给你的话,有凭据吗?沈峰问。
没有。霍东庭说,白纸黑字,没有。就一句口信。
口信,谁捎的?
不知道。霍东庭摇头,那年月,口信自己会走路。走到你桌上,你就得办。
沈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的半辈子,就赢在两个字上。不问,就签。不问,就办。问一句的事,他二十三年,没干过一回。
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沈峰盯着他,一字一顿,是你吧。
字,是我签的。
霍东庭抬起眼皮。
可那晚往渡口打电话的——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