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灯,白得晃眼。
小孙举着那张照片,手直抖。
这……这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劈了。
沈峰看着他,没急着答。
小孙。韩若冰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坐下。
我不坐。小孙的眼眶通红,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谁?
照片上这两个人。沈峰一字一顿道,姓孙。
姓孙?小孙愣住了,我也姓孙。
沈峰说,你随的,就是这个姓。
腊月十九,报的那场家中故去沈峰顿了顿,是假的。
假的?
是做的一个局。沈峰说,做局的人,为的是把这两条命,保下来。
小孙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你的意思是——
他们还活着。沈峰说,活了二十三年。
活着!都还活着!
小孙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忽然,他把照片按在胸口,整个人顺着桌角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哎——韩若冰急忙上前一步。
让他蹲会儿。沈峰拦住她,这口气,他憋了二十三年。
会见室里,只剩小孙压抑着的哭声。
这照片,哪儿来的?小孙哑着嗓子问。
茶庄洗的。沈峰说,底片,是当年师父留下的。
良久,小孙抬起头,脸上糊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不是不要。沈峰说,是带不走。腊月二十六那一夜,跑路的人,带不走一个襁褓里的娃。
所以就把我送进了福利院?
是把你放进了活路上。沈峰说,那三百块钱,是他们的盘缠,也是你的命钱。
小孙捏着照片,指头都白了。
他们在哪儿?
有眉目了。沈峰说,这也是我今天来,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我能见他们吗?小孙问。
韩若冰说,但得走程序。你在押,会见要批,材料我来办。
要多久?
快的话,几天。韩若冰说,前提是,人平平安安接回来。
要是接不回来呢?
沈峰看了他一眼。
没有要是。沈峰说,你爹娘躲了二十三年,都没死成。这一回,也不会。
小孙闻言,把照片攥得更紧了。
还有一件事。沈峰说,你交出来的那张全家福,底片,还在你手里吗?
小孙说,我一直贴身收着。
借我用几天。沈峰说,认亲,得有信物。
小孙迟疑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一层一层打开,一张底片。
拿去。小孙说,替我,还给他们。
……
与此同时,专案组办公室。
雷刚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头戳在一个点上。
查到了。雷刚说,撑船的当年,是把人交给了下家。
下家是谁?关组长问。
赶大车的。雷刚说,腊月二十七一早,两口子装在茶叶篓里,运出了云江地界。
运去哪儿了?
山那边。雷刚的手指往地图上一划,邻省,靠山的村子,叫青溪沟。
二十三年了。关组长倒吸一口凉气,人还在那儿?
雷刚点头,村里有两口子,二十三年前来的,姓什么没人说得清,就知道男的会炒茶。
会炒茶!关组长猛地站起来,茶行的路数!
八九不离十。雷刚说。
消息怎么来的?
杜晓棠。雷刚说,她想起来一件事。
……
茶庄后院,杜晓棠把一只旧竹篓搬了出来。
每年腊月,茶庄都收着一包茶。杜晓棠红着眼圈说道,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就一包茶。
从哪年开始的?沈峰问。
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有。杜晓棠说,我问过我爹,这是谁寄的。我爹说,别问,收下,放好。
二十三年,没断过?
没断过。杜晓棠说,一年一包,都在腊月。
二十三年,没断过!
沈峰接过竹篓,翻出最底下那包。
纸包泛黄,麻绳扎着,打开,一股陈茶的香气。
两口子在哪儿,不敢写信,不敢打电话。沈峰把纸包递回去,就敢每年寄一包茶。
寄茶干什么?雷刚挠头。
报平安。沈峰说,茶到了,人就在。哪一年茶断了,人就是没了。
这是他们跟茶庄,唯一的联系。杜晓棠的声音发颤,他们还认得这个柜台。
邮戳呢?沈峰问。
我翻过。杜晓棠说,每一包的邮戳,都是同一个地方。
青溪沟。
杜晓棠点头,青溪沟。
这茶,能喝吗?雷刚问。
杜晓棠说,可没人舍得喝。二十三包,一包没动。
沈峰和韩若冰对了一眼。
……
回到专案组,韩若冰把情况捋了一遍。
现在,要定一件事。韩若冰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口子,接不接出来。
屋里静下来。
这代表什么意思,我先把话说透。沈峰缓缓开口,这两口子,是二十三年前茶棚案的活证。
那晚他们在茶棚灶间帮工。韩若冰点头,听见了全部。
磁带是物证,总底子是书证。沈峰说,这两口子,是人证。三样对到一处,才是铁案。
少一样呢?雷刚问。
少一样,他们就能翻。沈峰说,磁带,他们敢说是伪造的。总底子,他们敢说是抄的。唯独活人站出来,指着鼻子说那晚我听见了——这个,翻不了。
那还等什么?雷刚问。
等的是这个。沈峰竖起一根手指,证人这张牌,亮出来,是杀招。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亮出来,也是靶子。
靶子!亮出来就是靶子!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沈峰眯起眼睛,他们隐姓埋名二十三年,就是把命,藏在了暗处。咱们把人接出来,就是把这两条命,重新放回明处。
最坏的可能呢?关组长问。
最坏的可能。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他们头一天露头,第二天,当年灭口的那只手,就会再动一次。
撑船的,腊月二十七就了。韩若冰轻声说,那是一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所以这事,要么不做。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要做,就得做得密不透风。
你的意思?
去接。沈峰说,人证链就差这一环,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我去办手续。韩若冰当即就起身,证人保护,按最高的规格走。安置、护送、会见,全程留痕,知情人压到最少。
多少人知道?关组长问。
就这间屋里的人。韩若冰说,出了这个门,连省检内部,也只报编号,不报姓名。
我和雷刚上路。沈峰站起身,便衣,轻装,不惊动地方。
什么时候走?
现在。沈峰说,夜长,梦多。
关组长送他们出门,塞给沈峰一张条子。
青溪沟那头,我有个老战友在乡里。关组长说,万一有事,提我。
不用。沈峰把条子推回去,这趟,不惊动任何人。
……
当晚,沈峰又去了一趟安全屋。
杜三河听完,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言语。
渡口那晚,撑船的把货交给了赶大车的。杜三河吧嗒着烟袋,赶大车的往山那边去,这是我亲耳听见的。
你当时怎么不追下去?
不敢追。杜三河说,程师父交代过,送到渡口,就回头。多问一句,多死一个人。
现在能问了。沈峰说。
去吧。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把他们接回来。二十三年了,茶棚的人,该团圆了。
……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山路。
一路无话。
山道颠,雷刚的骨头都快散了。
还有多远?雷刚问。
翻过前头那道梁。沈峰望着窗外,记住,进村以后,我是收茶叶的,你是我的伙计。
管事的问起来呢?
不问。沈峰说,一问,就露了。
青溪沟,在两省搭界的地方,山围着,一条溪穿村过。
前头就是。带路的老乡指着村东头,孙师傅家,院里有棵老茶树。
孙师傅?雷刚问。
村里都这么叫。老乡说,会炒茶,人不大多话,来了二十来年了。
沈峰嗯了一声,脚下加快。
村东头,一座土院。
院里有棵老茶树,枝子探出墙头。
沈峰在院门口站住了。
不对。
这个点儿,该是烧晚饭的时候。
烟囱,不冒烟。
他伸手,轻轻一推,进了院子。
院里,鸡还在啄食,狗窝里拴着的狗,冲他们摇尾巴。
灶屋的门,开着。
孙师傅?雷刚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峰三步两步进了屋。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
人,就这么没了!
前一刻还在烧火做饭的两口子,转眼不见了——消失的她,消失的他。
分头找!雷刚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沈峰叫住他。
还等什么?人刚走,跑不远!
你看院里。沈峰说,鸡在啄食,狗不咬人,灶膛的灰是热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走的时候,不慌。沈峰眯起眼睛,是躲,不是被劫。
雷刚愣住了。
沈峰缓步退回院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座院子。
院门,虚掩着。
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两杯茶。
沈峰伸手,探了探杯壁。
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