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从小在河里泡大的人,淹死了。关组长把着方向盘,沈组长,这叫什么?
灭口。沈峰望着窗外说道。
灭口!
他送了最后一程,知道得太多。沈峰眯起眼睛说道,就沉了。
那两口子,交给了谁?
渡口这边,断了。沈峰说,先按下。断了的线,存着,跑不了。
那眼下呢?
眼下,刨另一件。沈峰一字一顿道,茶凉了这三个字,源头在哪儿。
关组长闻言,不由一怔。
那位临走,说的是它。分管政法被留置前,说的也是它。沈峰说,二十三年前,师父说的,还是它。
同一句话——
三种用法。沈峰说,得分头,把源头刨出来。
……
安全屋。
老柏把茶壶蹲在炉上,手,有点抖。
那晚的茶棚,你在里头?沈峰问。
老柏说,我是掌印,沏茶的,就是我。
说说。
那晚,雪大。老柏的眼神,飘远了,师父进门的时候,眉毛上都是雪。满棚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棚里都有谁?
有头有脸的,都在。老柏说,我不敢记,也不能记。
茶呢?
茶,上了三巡。老柏说,他一口,没喝。
三巡,都是怎么个上法?
头巡,敬客。老柏说,二巡,叙旧。三巡——
三巡?
三巡,是送客。老柏说,茶行的老讲究。他懂,满棚的人,也都懂。
所以,第三巡一上——
他就站起来了。
杜三河蹲在门槛边,吧嗒着烟袋。
我在棚外,骡车候着。他闷声说道,棚里的动静,听得见。
棚外头,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一头骡子。杜三河说,雪落无声,棚里的动静,反倒听得真。
他出门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杜三河说,他站在棚门口,掸了掸肩上的雪,冲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三,干活。杜三河说,我那时不懂,干的是什么活。腊月二十六那天,才懂。
……
城郊,谈话室。
闻老坐在那儿,面前一杯茶,没动。
你也来了。闻老抬起眼皮。
我来,就问一件事。沈峰在他对面坐下,那晚,茶棚里。
二十三年了。闻老笑了笑,到底,还是绕回那一晚了。
那晚,是谁攒的局?
楼里。闻老说,名义上,给他接风。实际上,是最后一场劝。
劝什么?
劝他,把东西交出来。闻老说,账,磁带,名册。交出来,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他不换。
他不换。闻老说,他就坐在那儿,听他们把话,说尽。
然后呢?
然后,就轮到我递茶了。闻老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他没接。他说,他站着,说几句话就走。
谈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闻老的声音,慢了下来,谈不拢。他站起身,把我递的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
放下了。闻老点头,一口没喝。他看着满棚的人,说了三个字。
谈话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水声。
茶凉了。
三个字!
当时,你听懂了吗?沈峰问。
当时,没懂。闻老摇头,我以为,他是嫌茶。后来才明白——
明白什么?
茶凉了,是情分凉了。闻老闭上眼,这杯茶,他不喝了。这个局,他不陪了。
说罢呢?
说罢,他推门,走进雪里。闻老说,第二天,人就了。
……
安全屋里,老柏的讲述,接上了。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很平。老柏说,不恼,不骂,就跟说天黑了一样。
满棚的人,什么反应?
没人敢接话。老柏说,有头有脸的,一屋子,叫三个字,钉在凳子上。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老柏的眼泪,下来了,我送到棚门口。雪地里,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摆手?
摆手。老柏抹了把脸,那意思是:回吧,别送了。
杜三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当当响。
我那晚要是拦他——
拦不住。老柏摇头,他那晚去,就没打算回。
……
谈话室。
后来呢?沈峰问,这三个字,怎么传开的?
第二天,他人没了。闻老说,楼里开会,有人问起那晚。去过茶棚的人,就学那三个字。
学着学着,就成了行话?
成了行话。闻老说,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三个字,能让人用二十三年。
同一句话。
三个字。
一条行话!
往后,谁要跟人切割,就说茶凉了闻老说,谁要办人,也递这三个字。
切割的信号。沈峰说,灭口的信号。
闻老点头,这些年,你们听着的那几回——短信上,那位临走,分管政法进去之前,都是它。
同一句话,三种用法。沈峰说。
都用歪了。闻老叹了口气,他那句话,是割自己。他们拿去,割别人。
你学过吗?沈峰问。
学过。闻老倒不避讳,那年月,不学,就落伍。
现在呢?
现在,不说了。闻老端起面前那杯茶,呷了一口,再说,就是笑话。
闻老。沈峰盯着他,源头,到底是谁?
闻老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他说,源头,是他自己。
源头,是他自己!
这代表什么意思?
师父明知道,这三个字一出口,就会被人偷去,被人当刀子使。为什么,还要当众说?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
他要留一个源头。行话,人人会用;可源头,只有从他这儿,才刨得出来。
二十三年后,只要有人顺着这三个字往下刨,刨到底——就是他。
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沈峰的心,猛地一缩。
师父连身后名,都算进去了。他不要清白,他要的,是路标。
沈组长。闻老忽然开口,替我,给他上炷香。
你自己去。沈峰站起身,等你出来,庙后山,路不远。
闻老闻言,怔住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
……
当晚,专案组。
老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四层,一层一层拆开。
里头,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两口子抱着个襁褓里的娃,站在茶行门口。男的笑得憨,女的怀里,娃睡得香。
这是——
师父走前那夜,留在茶行的。老柏说,压在茶柜底下,二十三年。
照片,什么来路?
茶行门口的照相摊。老柏说,那年,娃落生没几天,两口子抱着,照的。
怎么到了师父手里?
两口子进山前,交给师父的。老柏说,师父走前那夜,又交给我。三层转,一层都没敢声张。
他留这个做什么?
他说——老柏的嗓子哽住了,等娃长大了,兴许,用得上。
沈峰捏着照片,看了很久。
会见的手续。他转头对苏瑾说,明天一早,办好。
给谁会见?
杜晓棠。沈峰说,让她从云江来,把这个,捎给小孙。
直接给?关组长一愣,他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给。沈峰说,他爹娘,顶着死人的名头,活了二十三年。这娃,顶着孤儿的名头,也活了二十三年。
该见一面了。
……
与此同时,云江。
电话是夜里来的,就说了一句。
天没亮,杜晓棠就锁了茶庄的门。
背包里,那个油纸包,贴着心口。
晓棠,出远门?早起的街坊问。
出远门。她说,去看我弟。
啥时候回?
见了就回。杜晓棠跳上早班车,铺子,劳烦照应。
……
看守所,会见室。
会见时间,半小时。民警说,带的东西,先检查。
杜晓棠把信封,递了过去。
民警按规矩,当场拆开。信封里,没有字,就一张老照片。
检查,是程序。民警登记完,把信封推回来,可以转交。
隔着玻璃,小孙坐下来,黑,瘦,眼睛亮。
他咧嘴一笑,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杜晓棠说,茶庄的柜台,还给你留着。
我手笨。
手笨,练。杜晓棠说,算盘,我教你。爹的算盘,给你留着。
小孙低下头,搓着手指头。
姐,你对我,咋这么好?
有人托我。杜晓棠隔着玻璃,轻声说,托我的人,是个好人。
你拆了,就知道了。
二十三年,娃头一回,看见爹娘的模样。
再硬的人,也得泪目!
会见室里,静极了。
小孙把信拆开。
信里没有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口子抱着个襁褓里的娃。
小孙举着照片,手直抖。
这……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