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锻的训练一天两回,来了就训,训完就走,从不拖堂。
可就是这每天两回,把江文七折腾得够呛。
摘了助听器,他得用耳朵去抓声音,抓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练到一半,头晕就上来了,天旋地转,屋里的东西都在晃。
再往后是耳鸣,尖细的一线声音在耳膜上钻,钻得人直冒冷汗。
最重的一回,练完他趴到床边,吐了。
“正常反应。吐完歇着,歇完接着来。”
张云缎交代完,收拾东西就走。
从那以后,江文七趴在床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练完趴着,不练也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桌上那副备用助听器,有时戴,有时摘,摘的间隔越拉越长。
吴邪端水进来,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头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摸。
“还晕?”
枕头里的人半天,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不想练就缓两天。我找张云锻说去。”
枕头里的人又“嗯”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吴邪看着那个摇头的动作,喉咙有点发紧。
他把水杯放下,脱了鞋,挨着床沿躺下去,胳膊从背后环住那具没什么力气的身子。
“那就睡吧。我陪着你。”
小宝自己扒着门进来,跳上床,蜷在两人脚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街声,和枕头里很浅很浅的呼吸。
熬过最重的那几天,转机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早上,江文七坐在床沿缓了好一阵,忽然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早饭桌上,他扒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抬头。
“今天早上,头晕轻了。耳鸣也轻了。”
吴邪嘴里还含着半口粥,愣住。
“真的?”
“轻了。真的。”
吴邪一口把粥咽了,碗往桌上一推,人已经绕过桌子把文七从椅子上捞起来,搂着腰原地转了个圈。
“轻了就好!轻了就好!看你这两天不舒服,我心都要碎了。”
转完还不撒手,捧着人家的脸,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亲得又急又响。
“我就说能行!我就说!”
“……走廊有人看。”
“看就看,让他看。”
张云锻到了背着他那个帆布包进门,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往包里一伸。
“轻了,就说明熬过坎了。那从今天起,加强训练。”
“加强?怎么个加强法?”
张云锻没答话,从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
一堆沙包,拳头大,捏一下,里头的沙粒沙沙响。
“听声音,躲避。”
他捏了一下沙包,发出一响,手腕一抖,沙包直奔江文七面门砸了过去。
“哎——!”
江文七头一偏。
沙包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墙上,震下来一点灰。
张云锻弯腰捡起,又砸。
这次是侧面,江文七肩一沉,让过去了。
第三个从下路来,他往旁边一滑步。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快慢不一,声东击西,江文七在屋里腾挪闪转,躲得干净利落。
“好——!躲得好!”
躲到第十几个,张云锻忽然停了手,弯腰捡沙包,头也不抬。
“后头那几个,你都是用眼睛看的。”
江文七老实点头,不辩解。
张云锻把沙包抛了抛。
“身手好,用眼睛也能躲。但今天练的是耳朵。蒙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条布带递过去。
江文七接了,自己动手把眼睛蒙上,蒙得严严实实,原地站定。
“等等等等——蒙上了还砸?这玩意儿砸脸上怎么办?”
“砸脸上就说明没练到位。”
“文七,咱们要不…”
“来吧。”
第一个沙包响着飞过来,江文七头一偏,躲掉了。
第二个,他往右跨了一步。
第三个砸偏了方向,擦着他肋下过去,没躲干净,“啪”地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
“哎!”
“没事。”
砸在肩膀上拍在大腿上。
江文七蒙着眼,靠耳朵抓那一声响,抓到了就能躲,抓慢半拍就得挨。
他闪转腾挪,脚步没乱,可沙包一个接一个,越投越刁,声东击西,有的故意在半路变向。
他挨了几下,又躲掉几下,后背、胳膊、腿上接连中招,人却站得越来越稳,躲得也越来越快。
“左边!左边!”
“闭嘴。你提醒他,是害他。”
吴邪把后半句堵回喉咙里,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沙包砸过来,江文七肩膀一拧,堪堪让过,沙包“啪”地砸在门框上。
张云锻抬手看了看表。
“今天到这儿。蒙眼能躲掉一半,比我预想的好。明天加量。”
他收拾东西走人,门一关,屋里就剩两个人。
江文七扯下布带,眨了眨眼,背上和胳膊上挂着好几块红印。
他一回头,看见吴邪站在三步开外,眼睛亮晶晶的,眼眶还有点红,嘴角却咧着,整个人一脸崇拜加担忧的星星眼。
“……你太帅了。”
说完又心疼得直抽气,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扒着人家肩膀前后看。
“疼不疼?这儿红了!还有这儿!”
“沙包,不疼。”
“不疼也不行,上药。”
他拽着人往床边按,翻出药膏,挽起袖子一点一点上,上一下,嘴里念叨一句。
“明天加量……一定会更疼。今天不养好,明天更疼,怎么办?”
江文七坐在床沿,任他摆弄,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胸前忙来忙去,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
晚饭后,江文七把吴邪拉到堂屋中间,又把张起灵和胖子从沙发上薅了起来。
“晚上一起练。小哥胖子扔,你也练。”
“我练什么?”
“当然退躲沙包呀。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该锻炼锻炼。既能多陪陪我,也能练练身手。”
屋里安静了一秒。
吴邪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年纪大了?”
“我说的锻炼…”
“身体不好?我身体怎么不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吴邪转头看胖子,“你听听,听听!这意思不就是嫌弃我老了,嫌弃我身体不行了,想赶紧换一任?”
“哎,你还别说——”
“别说!”
“——人家这是为你好啊!你这身子骨,跑两步都喘,早该练了!文七这提议,胖爷举双手赞成!小哥,你赞不赞成?”
“赞成。”
“你看!全票通过!就你一个人反对!”
吴邪环视一圈,三对一,孤立无援。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胖子。
“行,练就练。但我有个要求,不许他扔。”
“为什么?”
“他扔?他一胳膊沙包抡过来,我不用躲了,直接躺下办后事得了!让他扔我,我不直接被砸死了吗?”
“吴邪!你这是对我力量的侮辱!”
“我这是对你体重的尊重!”
“……行,你等着。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摸金校尉的手劲。”
江文七在旁边憋着笑,把布带递给吴邪。
“蒙上。”
“……真蒙啊?”
“真蒙。”
吴邪认命地蒙上眼,原地站定,两条胳膊下意识抱住了脑袋。
第一个沙包是张起灵扔的,轻飘飘一个弧线,吴邪听得声响,往旁边一跳,躲掉了。
“看见没!躲掉了!”
“小哥让着你呢。来,该胖爷了。”
胖子捏了个响,手腕一抖。
吴邪听见声音,方向判反了,一跳正迎着沙包去。
“啪”——结结实实拍在脑门上。
“哎哟!”
“哎,手滑,手滑。”
第二个,拍在肩膀上。第三个,砸在屁股上。
吴邪抱头乱窜,屋里笑声一片,张起灵捡沙包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明显在给他放水,可惜胖子不给这个机会。
练完一晚上,吴邪脑门顶着一红块,蔫蔫地瘫在沙发上。
江文七挨着他坐下,伸手在他脑门那块红印边上轻轻碰了碰,又揉了揉。
“……比我想的,躲得多。”
“文七…这算安慰?”
“算夸。”
“……那行吧。”
“明天接着练!我还没使劲呢!”
“没有明天!”
……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声哗哗。
江文七站在花洒下冲着头,水流顺着肩背淌下去。
他腹肌块棱角分明,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冷白的质感,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克制,水珠挂在上面,一颗一颗闪着光。
下一秒,腰上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
吴邪整个人贴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开口就带着委屈的鼻音。
“文七…胖子是故意的,你不知道吗。他今天就是针对我。我多无辜啊,脑门上现在还红着呢,你摸摸。”
他抓着文七的手往自己脑门上按。
“我可真是受苦了。我今天被砸了四五下,四五下!可…可我一点儿都不怕。”
吴邪从后面绕过来钻他怀里,声音越说越软。
“被针对我也不怕,就算明天胖子把我砸死,也没事儿。只要能跟你一直在一起,砸死就砸死……”
江文七任他抱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位,慢悠悠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哪来那么大的绿茶味。”
“文七!”
吴邪不满地抬起头,刚要理论,两只手却被捧住了。
江文七捧着他的脸,凑近了,就着浴室的灯光,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得认认真真。
“……你、你看什么呢。”
“看你怎么那么帅。那么招人稀罕。”
吴邪一下没绷住,耳朵尖红了,嘴上还硬。
“那、那当然……”
“这么招人稀罕的脸,明天不能再让胖子打了。让他往别的地方打。屁股、后背,随便。”
“那也很疼啊!”
“疼总比破相强。要是把脸打破了相了怎么办。破相了,我可就亏了。”
“……什么叫你就亏了。那是我的脸。”
“我的。”
吴邪张了张嘴,到底没辩过,把脸埋回人家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热水还在淋,雾气把两个人的影子糊在一处。
半晌,颈窝里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那就说定了…”
“嗯。”
“轻点砸。”
“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