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吴山居一片静。
江文七睡到一半,忽然醒了。
床边空了一半,被角还留着余温。
他坐起来,手在床沿边摸了半天,摸到的只有凉的床单。
他愣了一会儿,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出了屋。
走廊黑着,楼下堂屋也黑着。
他一路摸到院子门口,看到吴邪靠在廊柱上,指间一点火光,一明一灭。
烟味飘过来。
江文七站住了。
吴邪听见拖鞋声,回头,还没来得及把烟往身后藏。
江文七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直接把他指间那根烟抽了下来,摁灭在廊柱边的砖地上,动作又快又狠。
然后他站定了,抱着胳膊,就那么看着吴邪。
“……睡不着,出来待会儿。”
江文七不接这话。
他伸出手,先指了指吴邪的胸口,再指了指那点还没散尽的烟味,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就一根。”
江文七摇头,一下都不信。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在吴邪胸口上,一下,又一下。
“哎哎,别戳。”
“你的肺,都有问题了。”
“……我知道。”
“你还抽?”
吴邪没话了。
“你当时,答应我,什么来着。”
吴邪站在那儿,抬手揉了揉鼻子,眼睛往别处瞟,瞟了两回又瞟回来。
“……戒了。答应过你戒了。”
江文七抱着胳膊,还看着他,等下文。
“就是这几天……心事多。”
“心事多,就抽?”
“……不抽了。真的。最后一根,刚抽的这根。”
江文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
从他睡衣兜里把那半包烟整个摸了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扬手就要往墙外扔。
“哎——别扔啊,那还剩大半包!”
江文七手一顿,回过头,眼神冷冷地扫过来。
吴邪立刻改口。
“……扔,扔。该扔。”
烟包越过墙头,“啪”一声落在墙外的巷子里。
江文七拍了拍手,走回来,拉住吴邪的手腕,往屋里带。
“跟我回床上,再敢出来试试。”
吴邪被拽着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文七,你这脾气倒是见长。”
江文七头也不回,攥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
回了屋,江文七径直走到衣柜前,开了柜门,从最底层抽出另一床被子。
吴邪站在床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条备用的薄被。
文七抱着它走回来,往床的另一侧一铺,钻进去,从脚到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背对着他,脸朝墙。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头一回,不盖一个被子。
“……文七。”
没动静。
“大半夜的,至于吗。”
被子里的头纹丝不动。
吴邪试探着伸手掀开被角,想钻进去,刚把腿伸进去半截。
江文七又往远处挪了一下。
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裹成一个蚕宝宝,缝都找不着。
“文七。”
“睡你的。”
吴邪在自己那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翻身。
又躺了一会儿,又翻身。
末了凑过去,从背后贴上那团蚕茧,胳膊环过去。
“文七。我错了。”
蚕茧不动。
“真的错了。以后一根都不抽了。你闻闻,我身上就剩这一根的味儿,洗了澡就没了。”
蚕茧还是不动。
吴邪把脸埋到那后颈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从后颈亲到耳后。
“一个人睡冷。真的,我这半边被窝都凉透了。你回来,咱们盖一个。”
蚕茧里传出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听着像冷笑。
“文七……你摸摸我手,都凉了。”
他把手伸过去往蚕茧缝里塞,被一记肘击顶了回来。
“……那你抱着我睡也行。我过去。”
他又凑近了半寸。
蚕茧往墙那边挪了挪,中间空出一道明明白白的距离。
吴邪认了。
他躺在那道距离这边,看着那团背对着自己的被子轮廓。
哄不回来……头一回。
他伸手,隔着被子在人家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又不敢拍重了。
“睡吧。明天早上我要是死了,就是冻死的,你负责。”
蚕茧毫无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那团被子的起伏慢慢匀了,呼吸声轻下去。
是睡着了。
可一直到睡着,那团被子都是背对着他的。
没原谅,没翻身,也没像往常那样,睡迷糊了把胳膊搭过来。
吴邪侧躺着,看着那颗露在被子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气性这么大。”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气氛不对。
江文七端着自己那碗粥,坐在桌子最那头,离吴邪隔了三个人的位置。
脸绷着,眼皮都不往这边抬。
吴邪给他夹了筷子酱菜,放过去。
江文七低头,把那筷子菜拨到空碗里,没动。
吴邪又起身给他盛了饭,双手端过去。
“趁热。”
江文七端起自己那碗早就盛好的,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对那碗新饭看都没看。
吴邪讪讪把碗放回自己那边,坐下。
“哟。”
胖子端着碗,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肩膀一耸一耸的,凑到张起灵旁边坐下,胳膊肘捅了捅人。
“小哥小哥,看见没,闻见没,这味儿不对。一晚上就出了事。”
张起灵捧着碗,安静地喝粥,眼皮都没抬。
江文七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指了指吴邪,又比了个夹烟的手势,往嘴边一放,做了个吸的动作。
“——抽烟?!”
胖子把碗往桌上一磕,腾地站起来了。
“吴邪!你小子肺都成什么样了大夫怎么交代的你忘了?你答应文七什么了?啊?”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指着吴邪的鼻子,字正腔圆。
“我跟你讲,这个事儿文七做得对!就得管!往死里管!烟这东西,你说戒就得戒,半包都不该留!”
吴邪端着碗,看看胖子,再看看文七。
文七已经重新低头喝粥了,嘴角绷着,绷得很辛苦,明显在忍笑。
“……合着你们俩一个战队的。”
“废话,这事儿上,天下人都是一个战队的,就你是反面典型!”
张起灵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该。”
吴邪把筷子一放,认命地叹了口气。
胖子还不解气,端着碗踱回座位,一边扒粥一边摇头晃脑,开启了新一轮输出。
“我跟你说吴邪,你这身体本来就跟纸糊的似的,大夫交代的话全喂狗了。还抽?你想什么呢,你想让文七变成寡夫吗?”
他筷子往空中一点。
“哦不对,变成寡夫正好。”
“噗”
江文七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赶紧低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别笑!我说的是正理!”
胖子转向文七,语重心长。
“文七,胖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喜欢你的人,那多了去了。天真你——”
他扭头指着吴邪,“你也就赶上好时候了,认识文七认识得早,先到先得。”
“……什么叫赶上好时候。”
“你听我说完!要是搁现在,就你这身子骨,你排队都得排后头去。”
“到时候啊,胖爷我随便给文七介绍一个,年轻力壮不抽烟的,顶替你的位置,分分钟的事儿。”
他说完还冲文七挤了挤眼。
江文七憋得脸都红了,抓起自己碗里的馒头塞进嘴里,堵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眼睛却弯弯地瞟向吴邪。
吴邪筷子往桌上一拍。
“死胖子,你今天粥喝多了是不是。”
“我这叫居安思危,为文七的前途着想!”
“他的前途轮得着你着想?顶替?谁顶替?”
他伸手把文七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捞了半寸,宣示主权似的。
“排队?我告诉你,这门我早上就焊死了,队都排不起来。”
张起灵在旁边安安静静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起身走人。
“戒烟。”
“……知道了!”
江文七终于没憋住,趴在桌沿上笑出了声,笑得直拍桌子。
笑完了,他抹抹眼角,慢悠悠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酱菜夹起来——
夹起来,放进了吴邪碗里。
“哎哟喂,看这架势,胖爷这媒是做不成了。”
“闭嘴,吃饭。”
自打那顿早饭之后,胖子琢磨出一个长效管理办法。
往后只要吴邪的手往兜里一摸。
不管摸的是钥匙还是打火机。
胖子的嗓门就会准时响起。
“文七!过来!胖爷给你讲讲,城南有个开茶馆的小伙子,比你小三岁,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晨跑!”
吴邪的手僵在兜口。
“我就摸个钥匙!”
“哦,那算了。——哎不过说起来,茶馆那小伙还单身呢。”
第二回,吴邪只是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手抬高了点。胖子眼疾手快。
“文七!城西有个健身教练,一米八五,会做饭!”
第三回,吴邪干脆什么都没干,胖子也开腔了。
“文七,庙那边有个画画的,性子安静,跟你配!”
“我招你惹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胖子的名单越编越离谱。
从茶馆小伙到健身教练,从画画的到开书店的,后来甚至开始编到外地去了。
直到某天,吴邪的手刚碰到裤兜,胖子清了清嗓子。
“文七!我想起来一个,厦门那个!你看人家现在——”
吴邪脸唰地就变了。
“王!月!半!”
“怎么了,人家条件好啊。”
“那是……那是!那不算!”
“旧相识知根知底,更配!”
“名单里不许有认识的人!”
胖子挑眉,掰着手指头。
“哎哟,那这么一划拉,你把认识的都划了,剩下的我上哪儿找去? 合着把文七身边的人全划掉,就剩你一个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
“天真,你这是釜底抽薪啊。”
吴邪噎在那儿,半晌憋出一句。
“……本来就该就剩我一个。”
江文七坐在沙发那头,全程抱着小宝看戏,笑得肩膀直抖,末了慢悠悠开口。
“排队吧。你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