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目前尚未达到武器化阶段,但研究的方向和路径已经明确了。
纸条最后一行写着: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数量的铀原料。
陈靖宇把纸条放在桌上,后背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他原以为原子弹只是美国人的秘密武器,他当然知道历史上美国最终造出了核弹,但他从未想过,在这场战争的另一个角落,日本人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摸着那扇同样的门。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即便日本人的核项目在技术条件和工业基础上不可能赶在战争结束前完成原子弹的制造,但他们已经积累了一定量的铀矿石资源。
如果这些矿石原料在华北战场失守前被转移,或者在战略收缩期间被更高效的组织获得技术移交,哪怕只是用来制造放射性污染弹,对敌后战场都是灾难性的打击,那是一种无法通过常规防御手段来应对的威胁。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内袋,然后走出了窑洞,沿着土路快步走向团部。
李云龙和赵刚正在团部屋里研究最近几天的敌情通报。
看到陈靖宇推门进来,李云龙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铅笔,他在陈靖宇脸上看出了那种他不常出现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条从内袋里掏出来,展开平放在桌面上。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低下头去看那张纸条。
李云龙看不懂英文,但赵刚能看个大概。
赵刚看了几行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拿起来仔细看完,然后从桌上翻出一张地图摊开来。
三个人围着那张地图坐到了后半夜。
赵刚在地图上用红铅笔沿着正太铁路向东北方向画了一条线,然后在哈尔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打了几个问号。
李云龙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条红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云龙是那种在战场上从不后退的人,在面对这支笔画的、远比任何一场遭遇战更宏大的局面时,他明白自己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现成的牙口能啃得动这个规模的物件。
陈靖宇在纸上写了一纸简要情况,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浆糊仔细粘好,然后交给赵刚。
这种情报级别,必须由赵刚以团政委的身份亲自通过密级足够高的途径上交,并且要在报告后附上一份陈靖宇手写的行动建议。
他在那份建议的最后写道:建议立即组建一支隐蔽侦察组,沿正太铁路向东北方向渗透,重点摸清“仁”项目的具体位置、研究设施规模和矿石储备点的坐标。
同时,请求延安方面协助调取关东军科研机构的人员档案和物资采购记录,通过地下渠道核实该项目涉及的外协军工企业和相关技术人员的身份。
此两路信息交叉比对后,才能制定下一阶段的对应方案。
做完这一切之后,外面的天空已经有了一丝要亮的意思。
陈靖宇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窑洞的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额头上残留的那层冷汗。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那张纸条已经被他烧掉了,灰烬也散在了风里。
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1944年入冬以后,晋西的局势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胡宗南部的几个师在晋西一线向八路军防区发动了试探性进攻,先是小股部队越界抓捕我方地方干部,接着是连级规模的武装渗透,再往后就是成建制的部队向前沿阵地推进,炮击前沿村庄。
摩擦战火的硝烟再次在黄河两岸升腾起来,这一次的规模和烈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根据地的空气在几天之内就变了,原本忙于对日作战的部队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应对来自侧后方的压力,各部队主官脸上的神情像晋西北初冬的天色一样阴晴不定。
几乎与此同时,根据地内部也开始出现特务活动的端倪,半夜里有人试图接近兵工厂外围的铁丝网,民兵在路口捡到了不属于根据地的烟头,还有人在集镇上看到一个操着外地口音、对附近地形问得过细的货郎。
陈靖宇是在兵工厂巡视时发现那个工人的。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钳工,叫周大林,在机械车间干了将近一年,平时话不多,干活也算踏实,跟周围的人关系不远不近。
陈靖宇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技术中游,不惹事”的层面上。
那天陈靖宇从炸药车间出来,拐过一排原料棚时,看到周大林站在三号原料库的墙角下,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间,目光不是落在远处的山景上,而是以一种过于专注的方式,从侧面观察着原料库后墙那扇新换的钢制通风百叶窗的结构固定方式。
周大林注意到陈靖宇走近时,身体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他随即做了一个拢手点烟的动作,烟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间晃了一下,然后他吸了一口烟,转身朝车间方向走去。
动作连贯,神情自然,但那个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在陈靖宇的脑子里留下一条记录。
陈靖宇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当场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转身走进原料库,从内侧检查了一遍那扇百叶窗的锁扣和铰链。
锁扣没有撬痕,铰链没有松动,但百叶窗的下沿叶片上有一小片被手指捏过的油渍,位置刚好是叶片与窗框之间的锁舌卡槽附近,那个位置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正常人根本不会碰到。
他当天下午就把情况告诉了李云龙。
李云龙的反应很直接:“抓起来审?”
“没有确凿证据,抓了容易打草惊蛇。”
陈靖宇站在团部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但厂区保卫必须加强。原料库、炸药车间和成品仓库这三处,夜间哨位要加密到双岗,口令隔日更换。所有非本车间人员进入上述区域必须登记,并由一名本车间技术员陪同。同时,从警卫排里挑几个可靠的人,组成一个内部巡查组,不穿军服,不佩枪,暗地里盯着厂区里的日常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