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听完他的安排，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警卫排的人你随便挑。另外，我已经让赵刚去调查周大林的底细了，他的介绍人、入党时间、去年一整年离开驻地的时段，统统查一遍。如果查出来真是老鼠，老子要看看是谁把这颗钉子插进来的。”
调查还没有结果，晋西方向的战报就送到了团部。
胡宗南部的一个团已经突破了前沿防线，占领了黄河东岸的两个村庄，正在向纵深推进。
同时得到的情报还显示，国民党方面对八路军在山西的势力扩张已到了不能坐视的程度，企图趁日军冬季扫荡到来之前，在黄河沿岸对我形成足以影响整个华北局势的压力。
情报分析人员甚至判断，对方的此番部署，正是冲着独立团的装备生产能力来的。
李云龙看完战报，把纸拍在桌上：“妈的，日本人还没打跑呢，自己人先动刀了。老子这边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他们倒先蹬鼻子上脸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但他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比任何外部的情报都更剧烈。
他看着桌上那张标着敌我态势的地图，地图上那些代表各方的箭头和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这片已经血流了太久的土地上，挤着，挨着，碰撞着。
“打摩擦战，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不敢再来。”
“你想怎么打？”
“不跟他们拼消耗。”陈靖宇说，“让他们看一眼他们打不起的仗是什么样的。”
当夜，他调出了独立团火箭炮营的全部家底，第十八具天雷火12管火箭炮，这是在之前几个月的生产和缴获物资保障下，刚刚列装完毕的部队。
他亲自选定了一个目标：黄河畔一处无人滩头，距离前沿阵地大约八公里，位于胡宗南部防线纵深内的一处黄土质荒滩，方圆数里无人居住，河道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开阔地，河对岸就是国民党军的后勤补给线。
赵刚得知这个计划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一场覆盖性的展示，弹药的消耗量恐怕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让国民党方面提前摸清我们火箭炮的射程和散布特征，会不会得不偿失？”
“让他们摸清射程和散布，也让他们知道覆盖密度。”
陈靖宇说，“以我们现在火箭炮的产能，补齐一次齐射的弹药需要连续生产好几轮。但只要能换到一两年的外部安靖，这笔账是划算的。而且，对他们来说，射程和散布参数可以靠战场情报搜集获得，但亲眼目睹那种覆盖密度之后，每一个指挥官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如果他们现在就把这个东西架在我的阵地前面，我该怎么办？”
赵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靖宇带着火箭炮营连夜出发了。
黎明前的黑暗时分，河滩对岸，十八辆火箭炮车沿着河岸阵地呈一线排开，炮口的指向在夜色中齐整如梳齿，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唯一的指令。
炮手们再次检查了发射管的仰角和方向固定销，确认所有数据都已经归零到预定射表的最后一格。
陈靖宇站在指挥位置上，手握着那根连着起爆器的导线。
他看着河对岸那片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的无人荒滩，在等待天空亮到一个他早已计算好的程度。
然后，他按下了起爆器的开关。
火箭炮营是在入夜后开始向发射阵地移动的。
十八辆天雷火发射车，每辆由四匹骡马牵引，沿着山间小路以熄灯状态缓慢行进。
炮身用油布和树枝做了伪装，从远处看就像一支普通的辎重队。
骡马的蹄子上裹了布片，走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传不出多远。
队伍前后拉了将近一里地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传令兵压低声音传递路况和间距的口令。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段，肩上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弹道计算尺、射表和记录本。
河风从黄河谷地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泥沙气息和水汽的寒意，把他的灰布军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缩脖子，步子也没有因为风大而放慢。
发射阵地选在黄河东岸一处凸出的台地上，距河道大约四百米，地势略高于河滩，视线开阔，正好可以对河对岸那片U形荒滩形成完整的覆盖射界。
缺点是阵地本身缺少天然遮蔽，一旦开火，位置就会暴露，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齐射并迅速转移。
陈靖宇在台地上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了发射车的展开间距，然后站在阵地中央的位置，面向河对岸，掏出了那支简易弹道计算尺。
那是一支用竹片和透明胶片自制的计算尺，尺身上用刀尖刻着射程、仰角和药温修正值的对应刻度。
他拉出滑尺，就着月光在尺面上找到目标距离和风向修正参数，然后将滑尺推到对应的刻度上，眯着眼读出了发射仰角的数值。
他没有立刻确认，而是重新拉了一次滑尺，用另一组数据复核了一遍，然后把数值写在左手手背上。
火箭炮营营长刘大彪从队列前方跑了过来。
他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说话嗓门大，但在陈靖宇面前他总是把声音压低半个调。
“陈工，各车全部就位，射界已经清开了，没有遮挡。”
陈靖宇把计算尺收进帆布包，走到第一辆发射车侧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发射管底部的刻度盘，确认了炮手已经按照他之前下发的射表调好了仰角和方向角。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排列线逐车检查了一遍，每一具发射管的固定销是否锁紧，弹轨润滑是否到位，尾部点火线路的接头有没有松动。
检查到最后一辆车时，他发现左侧第三根发射管的固定销比规定力矩松了大约四分之一圈。
他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扳手把固定销重新拧紧到标准位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站在旁边的炮手说了一句：“每一根管子在发射时的振动都不一样，固定销松了，弹道偏差就会超出散布范围。下次出阵前自己先检查一遍。”
炮手脸一红，低声应了一句是。
陈靖宇走回指挥位置，站在一个用沙袋垒成的简易胸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