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放在枕边,他靠在被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用铅笔在空白处做标记,把关键的数据抄到一个用旧账本翻面的笔记本上。
m1加兰德步枪的导气系统结构,m1918A2轻机枪的枪管快拆设计,m2迫击炮的座板角度与射程对应表,m1式76毫米野战炮的制退复进机工作原理,他一笔一画地把这些数据抄下来,有些地方甚至用尺子画出了示意图,在旁边标注了与日式同类型装备的对比差异。
但当他翻到涉及冶金配方和引信敏感参数的那几页时,停下了。
页码还在,但关键内容全被浓黑的墨迹涂掉了。
不是印刷错误,是事后用墨水手工涂抹的,墨迹渗透了纸背,把背面那几段文字也染成了模糊的墨团。
涂黑的位置很集中:炮钢的碳含量和镍铬配比,高爆弹引信的m48系列击针簧片材质及其疲劳寿命,穿甲弹被帽的热处理工艺。
每一处都恰好卡在“知道原理但不知道怎么做”的位置上。
陈靖宇把涂黑的那几页来来回回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被涂干净的数据之后,合上了手册。
他没有把书摔在桌上,也没有骂人。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手册的封面上弹了两下,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他把火药车间的老技师和金属材料车间的几个骨干叫到了工棚。
人到齐之后,陈靖宇把手册翻到那几页涂黑的位置,摊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
几个人凑过来翻了翻,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用手指在墨迹上蹭了一下确认是墨水,然后抬头看着他。
“美国人涂掉的东西,”陈靖宇说,“就是咱们下一步要自己摸出来的方向。”
他拿出自己抄满数据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从手册中公开部分摘录的几个相关的性能参数,某型火炮的炮口初速、膛压曲线和弹丸质量,以及同类型钢材的硬度范围和冲击韧性指标。
“手册上给的数据是完整的系统外部表现参数。有了这些,反推材料配比和工艺参数只是时间问题。比如这种炮钢的硬度和韧性指标已经有了,那么它的含碳量和热处理曲线就可以通过理论计算缩小到一定的范围内。剩下的,用实验验证就能确定。”
他合上本子,看着面前几个人:“从明天开始,按手册上公开的数据,反推那些被涂掉的东西。不用急,一步一步来。美国人能把数据涂掉,但涂不掉物理规律。他们能拦住的是纸张上的信息,拦不住的是脑子里的推导。”
老技师沈伯钧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手册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用手指在墨迹上摸了摸,又把手册翻回前面几页看了看公开的钢材性能数据,然后放下书,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说了一句:“那我先从含碳量的估算开始试。”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沈伯钧这句话的意思,他们又要开始那种从零开始的、不知道要反复多少次的黑灯瞎火的摸索了。
但不管怎样,他们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这在很多时候,比已经走到终点还要重要一些。
史密斯离开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陈靖宇送他到延安东关外的简易机场。
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块被压平了的黄土坪,边上插着几面标记风向的小旗,旗子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一辆美制中吉普停在跑道边上,发动机已经预热了,排气管吐出一缕缕白色的热气。
史密斯穿着那件卡其布军装,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
他在飞机旁边站定,转过身来,朝陈靖宇伸出了手。
陈靖宇握住了他的手。
史密斯的掌心很干,握力适中,但在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陈靖宇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那种告别的礼节性握力,而是带着一种额外的、含蓄的力道,像要在握手的同时完成一次无声的传递。
陈靖宇张开手掌,指尖触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手指自然地一卷,把纸条收进掌心,然后松开了手。
史密斯弯下腰钻进机舱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很大了,但他的声音还是穿透了噪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陈靖宇的耳朵里。
就像那句不是一个随口的提醒,而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可能说得更大声的警告。
“记住,满洲有比炸弹更危险的东西。”
机舱门关上了。
飞机在土跑道上滑行了一段,颠簸了两下,然后拉起机头,朝东南方向飞去,在渐亮的天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终融入了云层。
陈靖宇站在原地,目送那架飞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之后,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没有立刻看那张纸条。
他一路把攥着纸条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感受着纸面在指尖的触感,很薄,折叠得很规整,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在这一刻交到他手里的。
回到独立团驻地,陈靖宇掩上窑洞的门,在煤油灯下坐了几秒钟,然后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裁得很整齐,像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内页。
上面的英文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中写下的,但每个字母都还能辨认,不是那种草得看不清的鬼画符,而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赶时间时特有的简笔写法。
纸条上的内容只有不到五行。
陈靖宇看完第一遍时,身体没有动。
他维持着低头看纸条的姿势,把那些单词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的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种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直抵后脑勺。
纸条上写着:日本人在满洲有一个代号“仁”的秘密项目,地点在哈尔滨附近。
项目内容涉及铀矿石的提纯和核裂变的基础研究。
过去两年里,关东军已经以“矿产勘探”的名义,在东北的多个地点进行了系统的铀矿资源普查,并在几个矿区建立了矿石富集和初步提纯的实验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