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台用缴获的日军九四式防空雷达改装过的设备，外壳上还残留着日文的铭牌和军徽，但内部的接收前端和显示单元已经被陈靖宇拆改过好几轮了。
它的探测距离始终只有可怜的三十公里出头，在复杂山地的环境下甚至更差，电子管的老化和馈线系统的不匹配，像一对锁死的齿轮，卡住了整个系统的性能，让它始终无法提高。
陈靖宇蹲在雷达基座旁边，打开接收机的侧盖板。
里面的旧电子管还插在管座上，型号已经停产多年，有些已经到了使用寿命末期，灯丝发红时亮度明显偏低。
他逐一拔下那些旧管子，用布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从防震箱里取出新的RcA电子管，对准管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一支一支插了进去。
每插一支，他都会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一下管体，确认管脚与插座完全对位，没有歪斜或接触不良的问题。
换完电子管后，他没有立即通电。
他重新检查了接收机内部的几处焊点和接线，用螺丝刀紧了一下松动的接地端子，然后用一段新的导线更换了一处表皮已经老化的电缆接头。
又从工具箱里取出史密斯随物资附赠的那段波导管，用卡尺测量了内径和接口尺寸后在旧天线杆的馈线接口端加装了一个过渡座，将波导管嵌了进去，使天线与接收机之间的阻抗匹配变得更加顺畅。
所有这些动作都很慢。
不像是迫不及待要试效果，更像是把一件精密的工作拆解成一个个不可跳跃的步骤，然后按部就班地完成。
黄昏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陈靖宇把耳机的插头插入接收机的输出接口，调了一下耳机松紧带的长度，然后用手搭在接收机的增益旋钮上，缓缓旋动它。
荧光屏上的扫描线开始从屏幕底端向上移动，新的电源模块提供的偏转电压比旧的更平稳，扫描线的亮度比之前均匀了不少，没有出现旧的偏转系统上那种边缘扭曲的畸变。
所有人都在他身后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内部电源变压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屏幕上扫描线规律的咝咝声在安静的工棚里回荡。
第一个小时，屏幕上有雪花的噪声。
那是一种起伏不定的微弱波动，混杂在典型的噪底之中，是背景噪声的正常表现。
第二个小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若隐若现的微小起伏，密度跟噪声的起伏有所区别。
陈靖宇低下头记录了一组旋钮刻度的读数，然后继续等待。
第三个小时、第四个小时，他用铅笔在本子上连续记录着屏幕上每一个异常波动的坐标位置和时间点，反复对比已知的地物回波和已知的各型号飞机的反射特征。
又过了近两个小时，一直坐着的他用微调旋钮稳定了那个回波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盯着屏幕上的那道微弱的绿色弧线。
那是一个干净、稳定的回波。
E显示的强度虽然还不是特别高，但形状完全可以判定是一架固定翼飞机回波的典型特征，位置大约在雷达站北方偏东。
他确认了方位角和距离后，让旁边的一个学徒工拿一张地图来，在纸面上按三角定位法计算了一下坐标。
结果让他呼出了一口长气，那是一架从北方沿着忻州方向南飞的日军运输机，高度大约五千米，距离雷达站的距离大概是八十公里左右。
他握着铅笔的手在空气中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拳头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几只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蹲在墙角打着盹的几个人被这一声惊醒，有个技术员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等他反应过来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回波代表什么之后，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工棚里先是寂静了一两秒，然后那阵压抑了一整夜的欢呼声终于毫无顾忌地炸开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使劲拍桌子，有人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
赵刚从团部那边赶过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快步走进工棚，看到陈靖宇还坐在那台雷达的显示器前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整个人像一块拧紧了发条的钟一样稳稳坐在那里。
赵刚站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道已经成为稳定光迹的绿色回波，弯腰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他直起身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比兴奋更笃定的深沉：“以后鬼子的飞机再想偷偷摸摸进来，得先问过咱们的千里眼答不答应。”
陈靖宇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一直握着那根推上显示的电源开关的手指稍稍松了一些。
史密斯离开延安的那天早晨，派人把最后一批物资送到了兵工厂门口。
没有交接仪式，没有正式的清单，只有两个搬运工赶着一辆骡车，车上放着两只木箱。
搬运工卸下箱子，朝陈靖宇点了点头，赶着骡车走了。
陈靖宇撬开第一只木箱，里面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
美国货，牌子他不认识，但做工精细，外壳是军绿色的铸铁，表面喷涂均匀，散热片间距一致，启动手柄和油路开关的位置设计得恰到好处。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油箱和机油尺，没有泄漏的痕迹。
旁边还附了一小桶备用汽油和五桶机油，桶盖焊封完好。
第二只木箱更沉，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本书。
说是一本书，更像是一块砖头，墨绿色的硬壳封面，厚度将近十厘米，书名烫金印着英文《美军制式军械操作与维护手册》。
陈靖宇双手把它从箱子里搬出来，掂了一下分量，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翻开了扉页。
页码厚实，纸张微微泛黄但印刷清晰，内容从步兵轻武器到野战火炮，从车载武器到防空机枪，几乎涵盖了美军现役所有地面装备的分解图、技术参数和操作说明。
每一页都有精细的剖面图，尺寸标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公差范围用括号标在尺寸旁边。
陈靖宇把发电机交给动力车间的老李头，让他们接到厂房的动力线上试试运转，自己抱着那本手册回了窑洞。
当天夜里，他把手册压在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本手册成了他每晚的固定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