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油灯往桌边移了一下,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碗山茶,推到史密斯面前。
茶水在碗里微微晃动,几片粗老的茶叶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我的老师是日本人的炮弹。”陈靖宇说。
他的英语口语依然不顺畅,但他放慢了速度,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说,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告诉我在什么距离上爆炸最能杀伤我的战友。我要做的,就是让它们永远也到不了那个距离。”
史密斯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陈靖宇,嘴唇微微张开,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茶碗放下,没有喝,把手伸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清单。
纸张是美制的厚白纸,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列着十几样物品的名称和大致规格,电子管若干型号及数量、特种合金钢材的尺寸和硬度要求、一台精密车床的技术参数和附件清单。
每一栏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大概的交付周期,字迹是手写的,笔迹工整,显然是史密斯来之前已经做过了功课。
“近炸引信的击发电路图纸,”史密斯用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我在延安可以递交正式的《对华租借法案交换清单》。陈先生,如果你愿意分享你们的引信电路设计,不是全部,只要击发电路部分的原理图,这些东西可以在首次确认后开始安排空运。一个月内,你的兵工厂就能用上这些东西。”
陈靖宇没有伸手去碰那张清单。
他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精密车床”那一栏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我需要一个晚上。”
史密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张清单留在桌上,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掀开的门帘缝隙中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再次跳动了一下,陈靖宇用手拢住火苗,等风过去了才松开。
他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中。
中央机关驻地距离兵工厂大约有十几里山路。
陈靖宇一路快步走,走到一半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变得漆黑,他放慢了速度,靠着脚底对路面触感的记忆和偶尔透过云缝漏下来的微光继续前进。
当他到达驻地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值班参谋把他领进一间窑洞。
窑洞里坐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正在灯下看文件。
陈靖宇把史密斯少校的来意和那张清单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又把天雷火引信的关键技术特征用自己的话概括了一遍,然后将那张清单放在桌上。
汇报的时间不长。
话语间没有套话,逻辑清晰。
当中年人问到“原则上同不同意交换”时,陈靖宇的回答是“原则上可以”,他紧接着补充了自己的判断依据:“第一,近炸引信的击发原理我们即使给了他们,他们离拿到成品还需要至少消化三个月以上。他们有自己的研发体系,拿到我们的方案不会立刻转化为战场装备,但反过来,他们提供的加工设备和材料可以立刻投入生产。第二,我们给原理不给完整图纸,图纸的核心参数和调试工艺保留。在外人手里,一份原理图只能证明我们做出来了;在我们自己手里,完整的制造能力和调试经验才是不可替代的东西。”
中年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拿起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用铅笔在“精密车床”那一栏的边角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放下铅笔,说了一句话:“换是可以换的。但原料必须先到手。让他们先把东西运到延安,你再把图纸交出去。”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还要让美国人知道,我们手里有牌,但不止这一张。”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窑洞。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冷白色的月光铺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轮廓。
他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那批物资空投下来的时间是在下午,天色还没暗,一架没有标记的美制运输机从云层中钻出来,在根据地临时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投下六只用降落伞悬挂的大木箱,然后拉起机头迅速消失在云层后面。
木箱落地时砸在土坡上,扬起一片尘土。
两名早就等在那里的战士跑过去用刀砍断绳索收好伞布,然后和几个民兵一起把木箱扛回了兵工厂。
工棚里早就围了一圈人。
学徒工、技术员、还有几个正好在附近办事的干部,全都挤在门口往里探头。
陈靖宇蹲在第一只木箱前面,用撬棍撬开箱盖边缘的钉子,把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层厚油纸裹着的金属零件和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防震箱,箱体上印着白色的英文编号和一个电子的标志符号。
他伸手搬出最上面那只防震箱,放在工作台上,用小号螺丝刀拧开箱盖边缘的四颗螺丝。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箱体内部嵌着一层厚实的海绵垫衬,中央挖好了精确的形状,牢牢固定着二十只银灰色的RcA高灵敏度电子管。
每一只电子管的玻璃外壳都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细润的光泽,管脚的镀金触点簇新,像是刚刚从生产线上拆下来的。
他压下了指尖那点轻微的颤动,极其稳当地检查了一遍每只电子管,从玻璃外壳的完整性到管脚的镀金触点,逐一查看,没有发现裂纹或任何运输中可能留下的硬伤。
旁边的几个学徒工看他捧出第一只电子管时,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像是怕喘气大了会把那层薄玻璃震碎。
有人悄悄地咽了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别愣着,”陈靖宇把电子管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去防空洞,把那台雷达抬出来。”
那台旧雷达一直被存放在防空洞的最深处,上面盖着两层油布,落了一层薄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它抬出洞口,放在工棚外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