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是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陈靖宇面前:“陈工,史密斯少校问,今天展示的武器都是你们自己设计制造的?”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到第一张展示桌前,掀开盖在穿甲火箭筒上的油布。
那具火箭筒静静地躺在木制的托架上,筒身是卷制的无缝钢管表面经过发蓝处理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灰黑色,肩托和握把是用核桃木手工削制的,与铁质部件紧密配合,握持处打磨得光滑顺手。
筒身中段的瞄准具支架上装着一组经过改装的光学瞄具,镜片用缴获的军用望远镜拆件改制而成。
陈靖宇把火箭筒从托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做了个瞄准的动作,然后放下,对翻译说:“两百米。打那辆坦克。”
翻译把话译过去之后,史密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目光跟着一名战士拎起火箭筒走向射击位的方向。
那辆作为靶标的日军九七式坦克被放置在荒滩的远端,那是一辆在战斗中缴获后拖回来的战利品,炮塔上还留着当年被击穿后焊补过的痕迹,装甲表面布满锈迹。
战士在距离坦克大约二百米的位置蹲下依托一块土坎架好了火箭筒。
陈靖宇举起一面红色信号旗,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火箭弹出膛的声音并不大,一声短促的嘶啸,尾焰在发射筒后方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尘。
弹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在不到半秒的飞行时间后准确命中坦克炮塔正面装甲。
撞击的瞬间没有立刻爆炸,弹头在装甲表面滞留了一个极短暂的瞬间,接着是一声沉闷而干脆的爆响。
烟尘散开后,坦克炮塔的正面装甲上出现了一个边缘翻卷的孔洞,直径大约拳头大小。
孔洞周围的金属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固的暗蓝色波纹状纹路。
坐在草棚长条凳上的几名美军观察员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把手里正在记录的铅笔停住了,有人微微张着嘴没有说话。
史密斯少校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绕过桌子,走到那辆坦克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孔洞边缘那些翻卷的金属,又眯着眼凑近了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过头看着翻译:“打穿了多少毫米?”
翻译把问题转述给陈靖宇。
“正面装甲厚度约五十毫米。”陈靖宇说,“穿深在七十五毫米以上。”
翻译的话还没说完,史密斯已经重新蹲下去,这次他没有再去摸那个弹孔,而是把脑袋探进炮塔内部,借着从弹孔射入的光线,仔细检查了弹丸穿透装甲后在舱内形成的破坏痕迹和金属射流的飞散形态。
接下来的天雷火火箭炮展示彻底让史密斯摘掉了眼镜。
六根发射管并列装在铁质的框架上。
陈靖宇示意装填手装弹。
六名战士各自抱起一枚火箭弹,小心地填入发射管。
填装完成后,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后方。
陈靖宇走到发射阵位的侧方,手里攥着那根连着电发火装置的导线。
他朝观察席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在安全区域内,然后将导线端头的两个线头在起爆器的接线柱上按了一下,随即俯身按下起爆器的手柄。
第一枚火箭弹出膛的嘶啸声划破空气,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六枚火箭弹以一秒钟一发的间隔依次飞出,尾焰将发射阵地后方的浮土掀起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烟尘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渐渐扩散的烟幕。
六枚火箭弹全部落在预定目标山头的高地上,它们不是凌乱地散布各处,而是以一种近乎均匀的方式覆盖了整个山头。
爆炸点密集而均匀,从山头西侧到东侧,从山脊到斜面,所有落点之间的间隔几乎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史密斯在六枚火箭弹全部落地之后从观察席上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衣角反复擦了几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走到陈靖宇面前,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用生硬的中文对翻译说了三个字:“你问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改回了英语。
翻译听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着陈靖宇,眼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史密斯少校问,”翻译咽了一下口水,“这真的都是你们自己造的?”
演示结束后,当天夜里。
陈靖宇正在窑洞里整理天雷火的试射数据。
那盏煤油灯放在木箱搭成的桌子上,他把每一枚火箭弹的落点偏差和引信触发时间逐一记录在一本用旧账本翻面的本子上,字迹很小,但工整可辨。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时带进来一股夜风,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用手指挡了一下风,等火苗稳定后才抬起头。
史密斯少校站在门口,一只手撩着门帘没有放下。
他没有穿白天的卡其布军装,换了一件灰绿色的野战夹克,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骸。
“陈先生,打扰了。”史密斯的中文很生硬,像是临时背下来的句子,发音有些含混。
陈靖宇站起来,拉了一把凳子:“请坐。”
史密斯没有坐。
他走到桌前,把那块金属残骸放在摊开的记录本旁边。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枚天雷火火箭弹的引信残骸,外壳已经被爆炸的热流熔得有些变形,但内部控制电路的残片还保留着。
这是史密斯上午在靶场捡的,陈靖宇注意到他当时确实在爆炸区外围停留了一会儿,蹲在地上翻找过什么。
“近炸引信,”史密斯指着残骸中那一小块烧焦的电路板残片,用英语说道,语速不快但很直接,“我对这种引信有所了解。德国人的无线电近炸引信用的是多普勒效应原理,通过弹体自身向外发射连续波,当弹体接近目标时,反射信号的频率会发生偏移,引信据此判断距离并触发战斗部。你们的引信残骸中,我没有找到任何发射机的痕迹。”
他把残骸往陈靖宇的方向推了一下:“陈先生,你的引信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式。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