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陈靖宇正把改装好的电台翻过来检查底部的接线,手指沿着导线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确认没有虚焊和搭线。
他把碗放在桌角,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来一口气把粥喝完,碗底朝天搁回桌上,然后把耳机戴到头上。
他按下发射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英语。
那句话磕磕绊绊的,发音不完全标准,带着明显的停顿和犹豫,在技术资料的阅读和写作上他几乎没有什么障碍,但涉及口语交流,他用词的速度和流畅度并不像他摆弄电子管那样自如。
但他把那句话说清楚了,发音也足够让对方听懂。
“this is ‘dixie’ area calling U.S. Army headquarters, chongqing. we have recovered a b-29 crew. over.”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咝咝声。
陈靖宇松开发射键,等了大约十秒钟,又按下键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发射键上轻轻搭着,眼睛盯着桌上那面小功率指示表,上面的指针随着他说话时的调制波动而微微摆动。
第三次呼叫之后,耳机里突然有了回应。
那是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美式英语男声,声音里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警觉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那种说话的人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时会有的语气。
“dixie, this is chongqing mand. Say again your last transmission. You say you have a b-29 crew?”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所有人,赵刚、王教授、通信员、还有那几个靠在墙边休息的战士,全都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窑洞里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先是一个战士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是赵刚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接着是王教授摘下眼镜使劲擦了两下镜片,最后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陈靖宇压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放松表情,而是简洁地继续与重庆那边的电台通了话,用他那磕磕绊绊但足够清晰的英语报告了机组的身份和状况。
对方显然仍然保持着谨慎,一个失踪了五天、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坠入日本海的b-29机组突然从太行山区的八路军根据地冒出来,放在任何情报官面前都会先打个问号。
陈靖宇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窑洞墙边的机长,机长的腿上还打着夹板,但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
陈靖宇朝他招了一下手,又把耳机和话筒递过去:“你们中队的编号,指挥官的姓名,还有你们出发当天的任务口令。跟他说。”
机长接过耳机戴上,用英语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
他报出了自己所属的中队编号、中队长的姓名、出发当天的任务编号和几点关键的仅限于内部掌握的细节信息,其中甚至包括他们机组炊事班那个胖厨子做的苹果派味道太甜的闲话。
对方的回应在三分钟后到达,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从怀疑变成了谨慎的兴奋,又从谨慎的兴奋变成了几乎是跃动的热情。
“确认身份无误。保持频率。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安排运输。”
三天后的下午,一架漆着美军标志的c-47运输机出现在了根据地上空。
飞机在临时平整的土跑道上低空通场一次,确认地面标识后轻盈地降了下来,起落架触地时溅起一溜尘土,滑行了大约两百米后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两名穿着皮夹克的美军军医首先跳了下来,跟着搬运下来的是整整二十只印着红十字标记的木箱和几只帆布袋。
那五名机组人员被担架抬上飞机时,机长回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他坐在担架边缘,一只手撑着舱门框,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些,但陈靖宇听到了。
“I owe you one.”
陈靖宇站在跑道边缘,看着飞机滑上跑道,加速,拉起机头,在斜阳的余晖中逐渐爬升,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银灰色影子,最终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那堆木箱前,蹲下来,用撬棍撬开一只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磺胺粉,封装完好,标签上印着英文的药名和生产日期。
旁边另一只箱子里装着一部崭新的电台,外壳上的油漆还没有干透,散发着一种新鲜电路板特有的气味。
他把电台从箱子里抱出来,掂了掂分量,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将那台崭新的电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它比任何武器都更加珍贵。
命令是通过总部直属通信线路直接下达到兵工厂的。
陈靖宇接完电话后没有说话,走回工作台前蹲下来,把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拧进天雷火火箭炮的发射管底座,用扳手加了半圈力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和铁屑。
旁边几个学徒工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等他开口。
“把穿甲火箭筒和天雷火的样机装车,明天跟我去一趟延安。”
展示场选在南泥湾附近的一片荒滩。
滩地开阔,两侧是低矮的土丘,地面被晒得干裂,踩上去脚下是一层浮土。
荒滩西侧立着几块用作靶标的木板和铁靶,东侧临时搭了一排草棚,摆放着几把长条凳和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
没有横幅,没有彩旗,一切都是实用至上的布置。
美军观察组在上午九点左右到达。
一辆美制中吉普打头,后面跟着两辆改装过的卡车,车上坐着十几个穿着各色服装的人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卡其布军装的高个子军官,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颧骨很高,皮肤被亚洲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红。
他下车后先是眯着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场地,然后走近摆在地上的那几件样品,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来,对旁边的翻译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