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能停，等下去天亮了更麻烦。”侦察员压低声音说，“但这条路口被封死了，下不了山。”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的选项像齿轮一样快速咬合转动，硬闯不可能，绕路来不及，原地等待只会让天亮后的处境更加被动。
他的目光落在山脚下公路旁边那一排平行的木杆上，那是日军的军用电话线杆，沿着公路两侧延伸，每隔大约三十米一根，黑色的线缆在雨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把电台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又从挎包里掏出了那只手摇电话机，一只缴获的日军野战电话机，外壳是黑色胶木的，摇柄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日文的型号标识和维护日期。
“你们留在这儿，保持绝对安静。”陈靖宇对王教授说，“让美国人不要出声，任何人不要枪，不要咳嗽。”
他朝两名战士招了一下手，三个人弓着腰，沿着山脊线的阴影向公路方向摸了过去。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山路上的植被在雨水的冲刷下垂下了头，正好提供了额外的掩护。
他们用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山梁侧翼绕到公路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面。
一根电话线杆就立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位置，黑色的线缆从杆顶垂下来，在杆身的中段有一个接线盒。
陈靖宇匍匐前进到电话线杆下方，蹲起来，从腰间抽出钳子，拧开接线盒的螺丝，露出里面两排铜质接线柱。
他把手摇电话机的两条搭线分别夹在对应的接线柱上，然后开始缓慢地摇动手柄，眼睛盯着电话机外壳上那只小小的指针式电压表。
电话接通了。
耳机里传来一个日军通讯兵的日语应答声，声音带着一种夜间值班特有的沙哑和困倦：“第四中队通讯班，请讲。”
陈靖宇没有停顿。
他用纯正的东京口音日语开口了，语速平稳，语气带着上级军官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联队部参谋。你们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在柳林沟到西坡之间的公路上？”
对方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上级通话搞蒙了，犹豫了一两秒才回答：“是……是的。我中队正奉命向晋绥方向推进，预计拂晓前到达指定位置。”
“计划有变。你们前方三公里处的西侧山区发现有可疑武装人员活动，初步判断为八路军小股侦察部队。中队原地停止前进，转向西侧山区进行搜索清剿。等待后续命令。”
耳机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通讯兵的声音再度响起：“明白。我立刻向中队长转达命令。”
陈靖宇挂断了电话，迅速拆下搭线，把接线盒的盖子重新拧好，然后朝身后的两名战士打了个手势，撤退。
他们沿着来路爬回山梁后面时，山下公路上的日军纵队已经停了下来。
军官的口令声在雨中模糊地传来，队伍正在转向，不是继续前进，而是沿着一条向西的山谷岔道缓缓移动。
雨幕中的人影逐渐稀疏，最后消失在通往西侧山区的岔路深处。
陈靖宇跪在泥水里，把电话机和电台重新捆好背到背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朝队伍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示意继续前进。
队伍沿着那道被空出来的下山路口快速通过公路，穿过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玉米地，消失在公路另一侧的山林里。
雨水打在玉米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把他们踩出来的脚印和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等日军那个中队在西侧的山区里搜索了一整夜，最终除了几块被雨水冲出来的石头之外一无所获、意识到上了当时，陈靖宇的小分队已经在十里之外的山谷里找到了一处干燥的岩洞，正生起火堆烘烤湿透的衣物和绷带。
到达晋绥安全区的时候，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五天傍晚。
陈靖宇把队伍带进一处靠山的窑洞，把伤员安顿好，然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坐下休息，而是问当地驻军的通信员：“你们这儿有没有缴获的日军九四式电台？还能用的那种。”
通信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一台，放在仓库里吃灰好几个月了，没人会摆弄，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陈靖宇让他带路去仓库。
那台九四式电台被扔在一堆旧军毯和破木箱的角落里，外壳上落了一层灰，天线接口处锈了一小圈，但整体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物理损伤。
陈靖宇蹲下来，把电台搬到一张四条腿不太稳当的木桌上，掀开外壳检查了一遍内部，电子管完好，电路板上的焊点没有开裂，几个可调电容器的转轴稍微有些紧，但不影响使用。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块干布，把积灰擦了擦，又从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几根备用导线和一把烙铁，开始动手。
赵刚跟进仓库的时候，看到的是陈靖宇弓着背坐在木桌前的身影。
那盏从房东家借来的煤油灯放在桌角，灯芯拧得很大，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不断摇曳，把陈靖宇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摊着一堆零件，从电台外壳里拆出来的电子管，一小卷焊锡丝，几截不同颜色的导线，还有一块从缴获的日军侦察机上拆下来的航空频率组件。
那块组件大约巴掌大小，铝制外壳上印着日文的型号标识和一组频率范围参数，被几颗螺丝固定在另一块打了很多孔的薄铁皮上，显然是陈靖宇临时搭的一个改装支架。
赵刚没有出声打扰，搬了个木墩子坐在门口，看着他工作。
头一夜，陈靖宇把那块航空频率组件的电路图在脑子里梳理清楚，然后用烙铁把九四式电台的末级振荡器线路重新焊接了一部分，把那块组件接入电路。
焊接的时候烙铁头多次过热，他每焊几个焊点就要停下来等烙铁降温，进度很慢。
第二天白天，他又花了大半天调整那组可调电容器的容值，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只能靠着发射机上的那面小功率指示表反复试，调到指示表的指针摆幅最大时，他停下来记录下电容旋钮的位置，又在纸上快速计算了几组修正值，然后把旋钮微调了一小格。
第二天夜里，他完成了最后一段导线的连接和绝缘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