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我,七个人。三个战士抬担架兼护卫,一个侦察员带路,一个卫生兵照看伤员,还有一个负责操作电台和发假命令。”
“发假命令?”
“缴获了一台日军便携式电台,一直放在工棚里没正式用过。频率和呼号我调过很多次,日军驻防伪军的通讯习惯我也摸得差不多了。出发前,我可以以日军守备队的名义向沿线炮楼和渡口的伪军发出一系列调防命令,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就算有人识破,等他们反应过来重新部署,我们已经过去了。”
赵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陈靖宇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三秒钟,陈靖宇没有回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刚点了点头:“这个险值得冒。五个活着的美国飞行员,只要能安全送到晋绥,再由那边联络重庆转告美军方面,这是比一整个旅的缴获还要值钱的政治资本。但不能大张旗鼓地送,目标太大了。”
“所以我亲自带队。”陈靖宇说。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烟袋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伸手接住,瞪着陈靖宇:“你亲自带队?你一个玩电台的,连枪都端不稳当,你带队?”
“队伍里只有我能操作缴获的日军电台,也只有我能判断伤员的突发状况。”
陈靖宇的语气很平,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卫生兵只能处理轻伤,那两个重伤的美国人的情况我最清楚,脾脏破裂的那个随时可能再次出血,气胸的那个引流管三天内不能拔。如果路上出了反复,只有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烟灰,然后站了起来。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转过身。
“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老子饶不了你。”
“我不会死。”陈靖宇低下头,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出发那天天还没黑透,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带着风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像是有人端着一簸箕石子从天上往下倒。
陈靖宇站在院子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整个山坳吞没,水汽混着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伤员,脾脏破裂的那个领航员躺在门板搭成的担架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布。
另外四个美国人靠在墙根下,有人裹着军毯,有人抱着胳膊,眼神里都是劫后余生的空茫和疲惫。
王教授蹲在机长旁边,正用英语低声和他交谈着什么。
“走。”陈靖宇把雨帽扣在头上,第一个走进了雨里。
七个人的护送队伍加上五个美国人,外加两个民兵向导,一共十四个人。
三名战士负责抬担架兼护卫,一名侦察员在前方探路,一名卫生兵背着药箱跟在担架旁边,陈靖宇自己背着那台缴获的日军便携式电台和手摇电话机,走在队伍中段。
雨衣不够,大部分人的灰布军装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脚步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前方的侦察员跑回来报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山洪把前方谷口的两座简易木桥全冲垮了。
陈靖宇赶到谷口时看到的是浑浊的山洪沿着谷道奔腾而下,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树枝和杂草,原本架在溪沟上的木桥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桥桩,桥面已经不见踪影。
他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民兵向导说:“砍树。找粗的,直径二十公分以上的,砍倒之后削掉枝丫,横着铺过去。”
他说完自己先走到路边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榆树前,抡起工兵斧开始砍树。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灌进衣领里,斧刃砍进湿漉漉的树干时发出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闷。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砍倒了六棵树,削去枝干,用藤条和绳索捆扎成两排并列的简易排桥,搭在被冲垮的桥桩基础上。
陈靖宇第一个踩上去试了试稳固性,桥面被雨水淋得又滑又软,踩上去微微下陷,但没有垮塌的迹象。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担架队开始过桥。
脾脏破裂的那个领航员在过桥时开始发烧了。
卫生兵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转头对陈靖宇说:“体温上来了,估计得超过三十九度。伤口可能有炎症反应。”
陈靖宇蹲下来,在药箱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支缴获的吗啡和几支用粗玻璃管制成的柴胡注射液,那是他用根据地种的柴胡根熬制过滤后封装的自制品。
他先把柴胡注射液抽进针管里,给领航员做了肌肉注射,然后又打开吗啡安瓿,用针管吸了半支,在伤员的大腿外侧进行了皮下注射。
“每隔半小时给他翻一次身,不能一直仰躺,腹腔压力会增大,容易压迫膈肌影响呼吸。”
陈靖宇对抬担架的两个战士交代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后半夜雨小了一些,但路更难走了。
山路被雨水泡透之后变得又滑又粘,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抹了油的泥板上。
担架员换了三拨,每个人的膝盖以下全部糊满了泥浆,有人靴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光着脚走了几十米才把靴子从泥坑里挖出来重新穿上。
天亮之前,他们翻到了最后一道山梁上。
陈靖宇弓着腰走到队伍最前方,扒开一丛灌木向下看去。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土公路上,一长串黑黢黢的影子正在雨中移动。
日军一个中队的行军纵队,步兵前后拉成一条长龙,中间夹着几匹驮马的辎重队,正沿着公路朝晋绥方向开进。
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他们预定的下山路口,后队还在远处的山坳里没完全出来。
队伍拉得很开,行军速度不快,但人数和装备规模远超他们这支小分队能够应付的范围。
陈靖宇放下灌木,缩回山梁后面,蹲下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压低了身体,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