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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袖卷到肘部,小臂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草药渣,脸上也蹭了几道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伤员的。

灶台上的陶罐还在冒着热气,中药的苦味和酒精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盘旋不散。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焦虑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

王教授跟在他们身后走进草棚。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躺了一地、黄头发蓝眼睛的伤员,愣神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他蹲到机长面前,用英语开口说了一句话,发音流利而地道,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卷舌习惯:“别紧张,你们现在安全了。我是这里的教员,姓王。你们从哪个基地起飞?”

机长额头上缠着纱布,一条腿被夹板固定在担架上,但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他听到流利的英语时明显放松了一些,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成都。新津机场。我们奉命轰炸鞍山昭和制钢所,返航时燃油告罄,本来想迫降在晋东南的国统区,但导航仪在战斗中被弹片击中了,偏航了。”

“鞍山?”王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靖宇在草棚的另一头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正在用弯针和羊肠线给另一名伤员缝合手臂上的伤口,听到“鞍山”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他缝合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放慢了一点,像是脑子里有一根线被扯紧了。

“昭和制钢所,”机长继续说,“那是满洲最大的钢铁厂,每年产出上百万吨优质钢,直接供应关东军的坦克和军舰建造。我们的任务就是炸毁它的焦炉和轧钢车间。我们投弹命中了目标区,但在脱离时遭遇了防空炮火,右翼的两台发动机被击中,燃油系统也受损了。”

陈靖宇缝合完最后一针,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用纱布盖住伤口,胶布固定好。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王教授身边,蹲下来,看着机长的眼睛,用英语问了一句:“你们和总部之间有约定的联络方式和频率吗?”

机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从皮夹克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片,递给陈靖宇:“这是我们的备用联络频率和识别码。如果我们在迫降后无法返回基地,可以用这个频率和成都方面取得联系。”

陈靖宇接过纸片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纸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处并不存在的焦点上,脑子里正在快速整理着从“鞍山”到“昭和制钢所”再到“关东军钢铁供应链”的脉络,以及这张写有备用联络频率的纸片可能带来的更大可能性。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迫降救援,这是一根线,一根可以把太行山的八路军和太平洋战场上的美军连在一起的线。

那扇门正在以他从未预料过的方式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天黑透了之后,三个人蹲在老乡家的土炕上,炕桌上摊着一张用油布衬过的地图。

地图是晋西北的局部测绘版,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日军的据点、封锁线和炮楼位置,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涂改过,纸张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处磨得发白。

油灯放在地图的正中央,灯芯剪短了,火苗只有枣核大小,在从门缝挤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土墙上一阵一阵地闪。

陈靖宇用铅笔在地图上从独立团驻地画了一条线,绕过县城,穿过两道河谷,从晋绥根据地西南方向插进去。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线条没有断,在几个关键隘口位置画了小圈标注。

“走这条路,大约四天。三道日军封锁线,第一道是公路沿线的炮楼群,伪军驻防,战斗力一般,但人熟地熟,民兵不好混过去。第二道是同蒲铁路,日军在铁路两侧各挖了一条两米深的封锁沟,沟边每隔五百米一个哨塔,入夜后探照灯来回扫。第三道是汾河渡口。”

李云龙蹲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袋杆,没有点。

他的目光沿着陈靖宇画的那条线走了一遍,停在汾河渡口的位置上。

“那五个美国人呢?两个重伤的连担架都下不了,剩下的三个也是皮开肉绽。你让他们走绝壁翻山?”李云龙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赞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算你翻过去了,日军一查,发现是咱们把人送走的,回头秋后算账派两个联队过来扫荡,咱们拿什么扛?”

“我不从渡口走。”

陈靖宇把油灯往地图边缘挪了一下,指着渡口上游大约五公里处的一个无名弯道,“那里河道窄,两岸有岩石,平时没有渡船,日军也不设防。我提前看过,河面宽度不到三十米,流速也不快。用绳索和浮筒可以搭一条简易的索道,把担架和人一起吊过去。速度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全部过河。”

李云龙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眉头没有松开:“就算过得去河,那前面的两道封锁线呢?炮楼群的公路你总不能钻地洞过去吧?”

“沿炮楼群右侧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宽不到一米,深大约一米五,藤草覆盖。我带人勘察过,那条水渠从炮楼群边缘穿过,入夜后视线不好,伪军哨兵看不到。只要动作轻、不出声,可以从水渠里爬过去。”

“爬起来要走多远?”

“大约六公里的爬行距离,全队匍匐前进,中间休息两次。天亮前可以通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龙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袋锅里,划了一根火柴,吸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徐徐上升。

赵刚坐在炕桌的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从那条线的起点一直追到终点,然后在汾河渡口上游的那个无名弯道处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炮楼群右侧那条被标注出来的干渠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靖宇:“你打算带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