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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暗骂对方是来找茬的泼皮,面上却还要端着掌柜的架子,冷哼一声道:“既然云锦坊的货色入不得秦老板的法眼,这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请您另寻高就,送客!”

念在王创的情面上,他已算是给足了面子,没直接叫人把秦起扔出去。

“陈掌柜何必动怒?”

秦起双手一摊,神态轻松,“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没有花纹更繁复的布匹。”

织造工艺的深浅,全藏在纹路里。

若是只有简单的平纹或菱形格,那多半还在用老旧的脚踏两缯机;若能织出细密复杂的几何图案,说明至少上了四缯甚至六缯机;至于那些大块面、不规则且层次分明的图腾……

那便意味着花楼机与提花技术。

秦起心里盘算得清楚:若真有了花楼机,凭借他现在的水平,就算有图纸也啃不下来,更别说短时间内教会工人操作。

那这条技术路线,就得彻底断绝。

“花纹复杂?”

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这有何难?我云锦坊养了一大群绣娘,只要您出得起价,多复杂的图样都能绣出来。”

说着,他转身欲引路去绣楼。

“爹爹,这位客官要的不是绣上去的花,而是织进布里去的纹。”

一道清冽如碎玉的女声忽然从高处的栏杆旁传来。

只见一道雪白色的身影缓缓浮现,纱裙如云雾般流淌,步履轻盈地走下楼梯。

秦起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才是云锦坊真正的掌舵人。

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陈掌柜,脑容量显然撑不起这等庞然大物。

要想让布庄一直领先同行,背后必须有个精于算计的脑子,以及不断迭代的技术壁垒。

随着脚步声靠近,那张脸清晰起来。

虽然眉眼间与矮胖的陈掌柜毫无相似之处,但那股子精明劲儿却是一脉相承。

“这位是云锦坊的大当家,素素姑娘。”

陈老板连忙介绍,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

王创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试图替自家姑娘挽回局面。

陈素素却并未恼怒,反而对着秦起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指尖轻抬,身后一名侍女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托举着一匹色泽流光溢彩的绢丝缓缓走出。

那布面上,花草虫兽的纹路虽显稚嫩,却已隐约透出了提花工艺的雏形。

从最基础的脚踏织机跨越到复杂的多综多蹑结构,这条技术迭代之路,她算是抢先迈出了一小步。

“这是云锦坊耗时数月才打磨出的新品。”

陈素素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自豪,“花纹立体繁复,若再辅以顶级绣娘的针法,成衣效果定能惊艳四座。

老板且瞧着可还入眼?”

秦起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那匹布料,随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这种工艺,是你们云锦坊独家垄断,还是市面上已有他人掌握?”

这话一出,陈素素误以为他在顾虑货源竞争,当即拍胸脯保证,语调中满是笃定:“放眼整个大周,敢断言独此一家者,唯有我云锦坊!若是连这块料子都入不了您的法眼,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块能让您点头的宝贝了。”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这布一旦上市,无论是权贵勋爵还是富家千金,必定会引发疯抢之势。”

啧啧,这口气倒是不小。

旁人听来,这是底气十足的营销话术;但在秦起耳中,这却是实打实的商业信号。

多综多蹑织机并非不可复制的技术壁垒,只要他愿意,造出来的织物绝对比眼前这匹更为精妙绝伦。

既然对方敢如此夸口,说明这条路完全走得通。

“尚可。”

秦起只吐出两个字,既不褒奖也不贬低。

陈素素美眸微转,示意侍女将样品收起,话锋却陡然一转,抛出了一枚重磅 ** :“不过,这技术尚处初创阶段,量产困难重重。

几大商行嗅觉灵敏,早已提前锁定了份额。”

她特意停顿,观察秦起的反应,这才继续说道:“其中宁泰与旭升两家巨头出手最为阔绰,各自以万金为注,订下了未来五年内百分之四十的产量。

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仅剩最后两成。”

“这位老板若是真有心意,此刻便是最后的窗口期,再迟疑只怕连渣都剩不下。”

万金,四成。

秦起在心中迅速折算:按一金兑十银算,五年周期内的四成份额,定金总额高达十万两白银。

分摊到每年每成的收益,竟高达五千两!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仅仅只是定金。

若是那剩余的两成流入散客手中,利润空间还将呈指数级暴涨。

这笔账目太过诱人,以至于让站在对面的陈素素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刻意强调这些数字,既是为了彰显云锦坊的商业版图,也是为了打压秦起进门以来那股挑剔冷傲的气焰,让他知道这里的规矩由谁说了算。

然而,面对这份带着炫耀意味的施压,秦起的大脑根本无暇顾及情绪博弈,所有神经都紧绷在疯狂计算金币碰撞的声音上。

所谓的“优先供货权”

,不过是给两家商行吃下的定心丸。

那几成份额,旨在确保他们在未来的市场博弈中不被边缘化,而非直接买断。

真正的交易还在后头——云锦坊一旦放量出货,这些商行仍需自掏腰包,按市价结算。

若是秦起此刻愿意砸下五万金,买断未来五年的全部产量,那便是一份 ** 裸的垄断契约。

但他会这么做吗?笑话。

他手里攥着大把银票,要是真缺布,何必跑来你这云锦坊当孙子?

虽然面上不显,秦起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这其中的利润空间,简直是个无底洞。

“甚好,甚好。”

言语间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秦起随意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得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

此行目的已达:摸清了产业脉络,试探出技术瓶颈,甚至连底层的流通价格都尽收眼底。

对于现在的云锦坊而言,秦起已经榨不出任何剩余价值,留在这里,纯属浪费口舌。

陈素素愣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长这么大,她头一回见有人盯着自家招牌货色,竟连眼珠子都不眨一下,扭头就走。

难道……他在别处见过更上乘的织物?

生于织造世家的她深知,将缯的数量提升至八匹并改良工艺,是何等艰难的技术壁垒。

但这世上,永远不乏天才。

若真有高手能复刻甚至超越这份精美,云锦坊的霸主地位恐怕岌岌可危。

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虑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个男人揪回来,逼问出那个可能颠覆行业的秘密:究竟是谁,藏身何处,又练就了这般鬼斧神工的手艺?

然而,站在阴影处的陈老板,情绪却与女儿截然不同。

怒火,正在胸腔内疯狂滋长。

从秦策马闯入的那一刻起,那种被冒犯的不适感便如附骨之疽。

进门后,对方冷嘲热讽,挑剔不断;面对家主呕心沥血打造的镇店之宝,那人竟连一丝赞赏的余光都吝啬给予,甩手便是离去。

这在生意场上,简直就是当众扇脸!

“给我站住!”

陈老板一声暴喝,震得堂内空气都为之一滞,“混账东西!真以为我云锦坊是茶楼酒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可是涉及家族命脉的商业机密,此人如此轻慢,若不拿出个像样的交代,今日绝不放行!

“父亲,不可鲁莽!”

陈素素急忙上前阻拦。

她在楼上未曾看清来人,但下方的张凌岳她认得,王创也在侧。

能让这两人恭敬陪同的人物,背景绝非寻常富商可比。

冲动行事,恐惹大祸。

秦起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这位掌柜,请留步。”

他本欲匆匆赶回作坊调试机器,听到喊声才略微侧首。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秦起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下秦起,如今,是富隆信的东家。”

“富隆信易主了?”

陈素素瞳孔猛地一缩,方才的错愕瞬间被巨大的惊惧取代。

她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声音都在发颤:“秦……秦起?莫非您就是那位令真辽人闻风丧胆的乡军统领,秦大人?”

秦起神色平淡,微微颔首:“正是。”

这一动作,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素素双膝一软,重重跪地:“小女子陈素素,拜见秦大人!”

一旁的陈老板心头剧震,仿佛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竟然对这位大人物如此无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跟着陈素素一同叩首,头都不敢抬:“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冲撞了贵人,求秦大人恕罪,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秦起有些茫然,伸手将二人扶起,眉头微蹙:“你们为何如此大礼?究竟何事?”

陈素素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秦大人有所不知。

我云锦坊织造所需的棉麻原料,九成皆产自益州。

自真辽铁骑压境以来,商路断绝,货物囤积在外,我们几乎濒临破产。

若非大人率乡军驱逐寇贼,疏通了道路,云锦坊早已是废墟一片。”

秦起闻言,心中却并无太多得意之色。

他摆了摆手:“驱逐真辽人,赤羽军亦立下汗马功劳,并非我一己之功。

二位不必如此过谦。”

那陈老板却急切地补充道:“大人,事情没那么简单。

即便没有外敌,四周山匪也如狼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