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运送原料与成品,路上至少四成要遭劫掠。
就在真辽人围攻兴安城前夕,有一伙山匪原本盯上了我们云锦坊,人马都已逼至山脚路口。”
说到此处,陈老板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后怕:“然而那队伍突然撤退。
后来打探才知,是因为听闻乡军在平沙县外围伏击并全歼了一支真辽精锐小队。
那群 ** 惧怕被截断退路,才吓得屁滚尿流地逃散了。”
“可以说,大人不仅救了我们的命,更保住了祖业。
您是云锦坊的再生父母啊!”
秦起陷入沉思。
他隐约记得当时在平沙县的血战,确实打得极其惨烈。
若那伙山匪真的动手,趁火 ** ,以当时乡军疲惫之师,虽未必能胜,但若能从后方包抄,或许还能一战。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晓此事,部队也已筋疲力尽。
世事巧合,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却在命运的齿轮下紧紧咬合。
秦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温和而坚定:“守护一方百姓,本就是乡军职责所在。
两位言重了。
既然我已接手富隆信,日后你我皆是合作伙伴,只需按规矩谈生意便是。”
“这可使不得!”
陈老板面色骤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拒绝。
他身子前倾,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去:“秦大人如今掌舵富隆信,这就是咱们云锦坊的财神爷。
您缺什么布匹,尽管吩咐,不管是机织还是手绣,咱们厂子里全是老师傅,保准让您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凡是秦大人相中的料子,优先供应!绝不拖延半日!”
话锋一转,陈达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傲慢无礼的言辞,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他猛地扬起右手,“啪”
的一声脆响,重重扇在自己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陈达脑袋一歪,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混账!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陈达捂着通红的脸颊,声音颤抖,满是悔恨,“竟敢对秦大人这般无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我该死啊!”
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发疯般的中年男人,秦起不禁有些错愕。
这好好的谈判,怎么演变成自虐现场了?
“陈老板,快住手!”
秦起急忙伸手拦住,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口角误会,何须如此自轻自贱?”
陈达浑身一僵,随即长舒一口气,眼眶微红:“多谢秦大人宽宏大量!从今往后,我陈达定当洗心革面,誓死效忠!”
秦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道:至于吗?真没多大事。
然而,陈达的情绪显然还未平复。
他猛地转身,冲着内堂喊道:“素素!把你手里那两成新出的精品布全部截下,统统留给秦大人!”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提高嗓门补充道:“还有,之前收的那两万金定金,立刻原路退回!所有的货,必须无偿支援富隆信!秦大人初接手产业,咱们做供应商的,理应鼎力相助!”
“等等。”
秦起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照这个架势下去,怕是连云锦坊的地契都要送过来了。
“云锦坊也要维持生计,定金不必退了。”
秦起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比起赠送货物,我倒是有个更有趣的提议,想委托你们办一件事。”
刚才陈达那句“经验十足的织工和绣工”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秦起的思路。
他原本盘算着回去捣鼓新型织布机,但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荷花手下的女工从未接触过这种精密机械,从生疏到熟练,再到稳定产出高质量成品,起码需要数月乃至半年的磨合期。
时间就是金钱,这种空窗期太浪费资源了。
既然附近就有一家拥有成熟技术、优质工匠且原料供应链稳定的云锦坊,何必舍近求远?
直接合作,岂不美哉?
到时候,云锦坊负责生产,自家旗下的顺风镖局负责物流。
上游把控品质,下游确保交付安全,瞬间打通整条产业链闭环。
而秦起要做的,仅仅是一个动作——将改良后的织布机图纸交给陈素素。
既然连她都能摸索出雏形,那么指导全厂工人掌握新技术,速度绝对远超从零开始培训。
眼前的云锦坊,不仅技术过硬,此刻更是对他感恩戴德,信任度拉满。
这是一步完美的双赢棋。
陈达见秦起神情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兴奋,连忙挺直腰板,一脸肃穆地问道:“秦大人请讲,只要是我陈达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陈素素敏锐地捕捉到了秦起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心头猛地一跳,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呼吸。
“待会儿领我去瞧瞧你们坊里的织机。”
秦起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有法子让它们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诱人的筹码:“往后更精细的云锦由我们制造。
我出技术,你出人材原料,成品全部走富隆信的渠道。
利润,对半分。”
话音刚落,对面的陈老板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五五分?这怎么可能!怎么也得七三开!”
秦起眉头微蹙。
细算下来,自己仅凭一技之长便想拿走半数红利,确实显得有些贪婪。
但他转念一想,云锦坊规模庞大,人多势众,只要流水跑起来,即便让利也稳赚不赔。
况且,盐铁才是他真正的重头戏,这点小钱不过是顺手为之。
“行,那就听你的。”
秦起大方地点头。
“不行不行!至少八二!”
陈老板反应极快,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拍了板,“两成是我们能拿的上限了,再多分一点,我怕是要克减子孙福报!”
秦起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陈老板。
这砍价的思路,是不是有点太清奇了?明明该争的是自己的份额,对方却拼命往少里让?
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拉锯战,最终协议定格在七三分成,其中七成归秦起所有。
随着陈素素的引领,两人拾级而上,穿过二楼幽静的回廊,推开了一扇隐蔽阁楼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台造型奇特的织布机静静伫立在 ** ,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果然如此。
这是一台改良版的八缯脚踏式织机。
所谓“八缯”
,意味着八个踏板联动八个综片。
这意味着操控它,至少需要两名熟练工紧密配合。
相比之下,传统的楼机往往只需两三人即可驾驭。
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堆叠,更是工艺层级的一次质变前奏。
“这是你 ** 构思出来的?”
秦起目光灼灼,转向身旁的少女。
陈素素轻轻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自豪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此前辽人围城,商路断绝,原料枯竭。
为了不让云锦坊就此倒闭,我只能另辟蹊径,尝试革新工艺。”
她低声说道,“闭关打磨了两月,才琢磨出这个雏形。”
“是个难得的人才。”
秦起由衷赞叹。
在古人视野受限、缺乏现代机械理论的背景下,能凭直觉和逻辑推演出这种结构,实属不易。
“多谢大人夸奖。”
陈素素脸颊微红,盈盈一拜后,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大人如今可有改造的高见?”
秦起闻言,爽朗一笑,修长的手指指向那些正在上下翻飞的丝线框架。
“高见谈不上。
既然八缯已是极限,那不如直接将其扩容至一百二十缯!”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缯片,即综片,负责提起经线形成梭口;蹑,即踏板,控制缯片升降。
一片缯对应一个踏板,这是最基础的机械原理。
若真将织机扩充至一百二十缯,那就意味着需要一百二十个踏板同时运作。
这需要多少双灵巧的手脚来配合?哪怕一名工人出现丝毫迟疑或失误,整匹布料便会瞬间报废,前功尽弃。
陈素素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异物哽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在挑战常识的极限!想要凭一己之力,徒手织出那传说中的完美锦缎,这在旁人眼里无异于痴人说梦,是彻头彻尾的天方夜谭。
“这……这绝不可能!”
惊呼声中,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某种颠覆认知的奇迹。
然而,站在织布机前的秦起,脸上却不见半分凝重。
相反,一抹从容不迫的笑意在他唇角悄然蔓延,那是属于强者的自信。
他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绕着那台复杂的机械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根丝线的走向。
在他的脑海中,关于这台织机的核心原理早已构建完毕。
虽然只是大致的框架,但他深知,若是回去再闭门造车、从头摸索,必然要耗费无数心血去填补那些未知的坑洼。
好在,此刻面前就矗立着一 ** 整的原型机。
这就够了。
只要看个透彻,将那些精妙的设计细节拆解进脑海,待日后回归,便可直接上手制造,少走九曲十八弯的弯路。
“别愣着。”
秦起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去取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