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堂邮寄过来的那包东西是邮差在傍晚送来的。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给狗窝添干草,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直起身来。
邮差从后座邮袋里抽出一只布袋,递进院门:“你的包裹,寄件人写的张明堂。
倒是不远,正好也不算大,我来送信,顺便就给你们拿过来了。免得你自己跑一趟,还怪远的。”
“谢谢你啊。进来喝口水吧,这糖拿着甜甜嘴。”
傅南洲接过布袋,低头看了一眼扎口处的绳结,没有立刻拆开,把布袋放在灶台上,洗了手,才弯腰解开麻绳。
布袋口扎得很紧,绳结打了两道,像是寄件人特意多缠了一圈。
他解开之后,里面露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一小袋干枣、几块用旧报纸裹着的干饼,还有一小包用麻布包着的核桃。
每一样都处理得很干净,腊肉边缘切得整齐,干枣没有破损,核桃壳上也没有残留的碎屑。
他把腊肉挂在屋檐下的横梁上,干枣和核桃收进柜子里,油纸和麻布叠好放在灶台边,准备留着下次用。
那几块干饼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布袋里,没有立刻吃,把布袋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林凯从外面回来,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屋檐下新挂上去的腊肉,又看了一眼灶台边叠好的空布袋:“你大哥寄来的?”
傅南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没有抬头:“嗯。是他寄过来的,就在隔壁省邮寄过来的。
我也没想到,他会给我邮寄东西。明明上次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最好是不要来往。”
林凯在灶台边坐下来,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开口问:“毕竟是亲兄弟,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管?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不过,你打算怎么回?”
傅南洲把柴火推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没想好,不过我想着,大概就是按照同等价值的,给回点东西吧。
太贵了不好,我也舍不得。太便宜了,也不好,平白得了恩惠似的。”
林凯没有再追问,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第二天傍晚,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信纸,在桌面上摊平,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了一个“收”字,停顿了一下,没有接着往下写。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晒好的干海带收进屋里。
林凯正在给丫头喂水,看见他走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还没写?”
傅南洲说:“没写,不知道怎么写。你也知道,我们虽然是亲兄弟,但以前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也不怎么了解。哪像咱俩,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林凯点头,没有追问,弯腰把水碗放回狗窝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急,慢慢来。”
傅南洲蹲在灶台边,看着炉膛里正在燃烧的柴火,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从空间里取出几只布袋,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晒好的海带干、鱼干、虾皮,还有一些干蘑菇和木耳,处理好,都做成可以直接吃的零食或者是酱菜等。
装好了,都绑好口,又拿出纸笔,在纸角空白处写了张明堂的地址,没有署名。
他把信封封好,拿到公社邮电局柜台前寄了出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称重、贴票、登记,把回执单递给他,他接过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邮电局,没有停留,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边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什么话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只需要等它自己生根。
傅南洲走回红星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屋檐下那几块腊肉还挂在原处,在暮色里垂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走进灶房,把回执单放进柜子里的信封旁,弯腰去灶台边洗了手,没有再看窗外。
风穿过屋檐下挂着的腊肉边缘,在干冷的空气里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
傅南洲把给张明堂的东西寄出去之后,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着,他没有往灶膛里添新柴,看着火苗在余烬中慢慢变小。
他想起大伯和大舅信里的语气,那些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铺得很平了。
他们把张怀远和周淑怡的路堵死了,却没有把他这边也一并关上门。但门留着,不代表他必须走进去。
林凯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捆干柴,放在墙角之后在他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傅南洲把手里那根拨火棍放回灶台边:“在想那些亲戚之间的事。有些人想让你走近,有些人自己走远了,可他们又希望你不要走远。”
林凯想了想,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不想走?”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走不走的事。而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关心,就不会发生的。”
他走到灶台边,弯腰把架子上几只用油纸包好的干药材拿下来,放在案板上:“算了,与其想那些,不如多做点药。我大姐二姐那边都用得上。”
林凯也站起来:“那你打算做什么药?”
傅南洲把油纸解开,露出里面的药材,有干艾草、晒透的黄芪、切好的当归片:“先做一些止血消炎的,再做几副驱寒的。
大姐那边快生了,二姐那边也备一些。然后再做一些解毒的,大姐夫二姐夫应该都用的上。”
他把药材按种类分开,将干艾草放在一边,黄芪归到另一堆。
林凯在灶台对面坐下来,帮他把干艾草理齐:“那我也学学怎么做。
且,你那亲大哥也用得上。我想你大伯他们大概率也是希望你们兄弟俩能亲近一些。”
傅南洲没有抬头:“行,正好你也练练手。”
他把切好的当归片放进一只干净的木碗里,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罐,里面装着提前备好的细纱布:“先把这些药材按分量配好,然后按我说的步骤来。”
他拿起一小把干艾草,比划了一下长度,又放回案板上,“做药不难,但每一步都不能省。”
林凯没有说话,伸手取了一小把干艾草,学着傅南洲的样子理齐,在膝盖上放好。
他把手里那把干艾草理齐之后放在案板边缘,又伸手取了一把黄芪片,分成均匀的几小堆,一边分一边记着分量。
他没有多问,低头把那把干艾草分好,用细麻绳扎成小捆,放在案板上,像是正在慢慢地学着如何把那些话也一并扎紧了,收进该收的地方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药材被理齐和分装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院墙外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风声穿过干草,像是也在学着怎么安静地落回原处,不被风再次卷起来。
“慢慢来吧,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