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没有再多问,点点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战友的事情,可以关心,但不能追问。
张明堂明显是不想说太多,那他们就去问那么多。
问了也没有用,如果张明堂需要他们帮忙,那张明堂自己会开口。
他们能帮的,自然会帮忙。
这就是他们的战友的情分,是这个世界上最牢靠的情分。
他们又抓了一把干枣,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明堂坐在床沿上,把那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了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腊肉的绳子系紧了一些,转身去洗了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营区的路灯在远处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没有再看那只信封,坐在床沿上剥了一颗核桃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剥了一颗。
旁边传来战友们说话的声音,正在聊任务的事,偶尔有人喊他一句,他也应了,像是什么都没想。
桌上那包干枣还剩大半,核桃壳散落在桌角,像是那些话也被一并剥开了,没有留下多余的碎片。
他弯腰把散落的核桃壳拢进掌心,扔进角落的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再往抽屉的方向看。
营区外面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短促,在夜色里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把那些该落定的都落定了。
接下来几天,张明堂的日常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
早晨出操、白天训练、傍晚收队,日子过得平整而规律。
但休息的时候,他偶尔会跟几个战友一起去后山转一圈。
后山林子不深,但野物不算少,隔三差五能碰上野兔或野鸡。
张明堂的枪法不错,几次下来收获不小,他处理干净之后,用油纸包好,趁着去部队邮电局寄东西的工夫,一起寄了出去。
一部分寄给大伯和大舅,一部分寄给傅南洲。他没有在包裹里夹信,只在每只包裹外面贴了一张纸条,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寄出日期。
那天他去邮电局寄完东西,正要转身往回走,柜台后面的人叫住了他:“张明堂,有你的信。”
他接过信封,低头一看,落款是周淑怡的字迹,贴着标准的邮票,封口处用浆糊粘得很平整。
他站在柜台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叠得不算整齐,像是写完就被随手折了几道,边角微微翘起。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折回去,目光在信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信不长,但每一段都在说同一件事。周淑怡写到傅南洲的种种“不是”:不该把张明远也报下乡,不该在断亲的事上做得那么决绝,不该在乡下过自己的日子而不管张明远的死活。
她在信里反复强调,傅南洲是她的儿子,就该听她的,就该照顾张明远。
她写道:“我是他妈,我生了他,他就该听我的。他凭什么不愿意?他就该报答我,他凭什么把明远也带到乡下去?”
张明堂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几行,语气没有变,依然是同一套说辞,关于孝顺、关于服从、关于傅南洲有多么不近人情。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邮电局,沿着营区的路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拿出纸笔,低头写了一封回信。
他没有写很长,开头称呼之后写了几个段落,把周淑怡信中那些关于孝顺和感恩的话逐条放回原处:“傅南洲没吃过你一口奶,你也没养过他一天,你凭什么要求他听你的?
他凭什么要顺从你?你对他没有恩,他对你没有任何亏欠。 我记得傅南洲曾经说过一段话,我很赞成。
生恩不是恩,生儿不养那就是仇。生了,养了,那才是恩。就好比你对我还有张明远,这就是恩,
而托举才是恩,你对张明远的托举,就是恩。
至于下乡的事,他是被你们逼去代替张明远的,他回敬你们一份,不过分。你们之前既然想要用下乡的事情做文章,那就别怪人家反击。”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修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写好地址,贴好邮票。
他没有立刻去寄,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去了食堂,回来之后才拿起信封出了门。
在路口碰见战友时他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多停留。
他走到邮电局,把信放进邮筒里,信落入筒底时发出了一声不重不响的声响,像是什么话终于被放进了该放的地方。
他站在邮筒前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暮色正在从营区围墙的边缘漫过来,路灯还没有亮,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没有回头。
身后的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角,那只信封已经和其他信件混在了一起,归入缝隙之间,不再需要被单独提起。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之前桌上那包干枣还剩大半,其他的垃圾也都收拾好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收走了,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周淑怡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窗外。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远去了,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夜色从窗口漫进来,把桌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收走了。
“张怀远和周淑怡,这两人,还真是有些可笑。我怎么会是他们生的?我哪一点像他们呢?哦,可能就是一开始知道这个事情那时候的自私,有点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