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国那句话说完之后，自己倒先愣住了。
傅南姝推开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隔着一道门槛看着他，隔了一小会儿才回过神来，像是那句话落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接住：“你吓我一跳。”
赵志国把手里的木柴放下，站起身来：“我难得说句真心话，你倒说我吓你一跳。”
傅南姝没有接话，低头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转身背对着他，把叠好的干菜放回架子上，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的后半截。
又像是已经被她收进了柜子的最深处，等一个更安静的晚上再拿出来慢慢翻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身来，语气平平的：“快去劈柴吧，下午还有事。”
赵志国笑了一下，弯腰重新拿起斧头，把那根没劈完的木柴架好，一斧头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傅南姝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的水已经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灶房里的光线染得有些模糊，像是什么话也一并被收进了蒸汽里，等水汽散了才重新落回地面上。
而远在东北的傅南洲，并不知道二姐那边发生的事情。
他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细树枝逗弄大白和小白，看着两条小黑狗追着树枝跑来跑去。
林凯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干粮掰碎了扔给丫头：“你二姐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傅南洲没有抬头：“二姐夫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他结婚后的表现，二姐写信告诉过我。他分得清轻重，比我大姐夫当初强一些。”
林凯想了想：“那你大姐夫现在不是也改了？”
傅南洲把树枝收回来：“改了，但他那是吃了亏才改的。二姐夫是还没吃大亏，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把树枝放在膝盖上，“只要他们两口子一条心，婆家再怎么作妖也没用。”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扔给丫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是。不过每家都有几门不省心的亲戚，你这边不也有张怀远和周淑怡么？”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才说，只要夫妻一条心，外人翻不出什么浪来。你看我的下场就知道了。”
他弯腰把狗窝边散落的干草拢了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在京城，周淑怡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她反复折了几道，边角已经开始发毛。
张怀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
周淑怡低着头，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也不知道明远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大哥他们不给东西了，咱们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多余的钱给他？”
张怀远把茶杯放回桌上：“他现在是知青，要下地赚工分，不是在家等着人养。再说了，一个月十块钱在农村不算少了。咱们自己都紧巴，给不了更多了。”
周淑怡把手里的信放下，声音高了几分：“他本来就不该下乡的！要不是傅南洲，他能被报到建设兵团去？”
张怀远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现在也没有办法挽回了，说再多也没有用。再说了，咱们也已经和他断亲了。”
周淑怡还想说什么，但被张怀远那副语气挡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没有再看，也没有再提傅南洲的名字。
片刻之后她又说：“爸妈那边要是能支援一些就好了。”
张怀远说：“我试试看。还有明堂那边，你也多写写信。”
周淑怡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她站起来，把信放进抽屉里，转身去了灶房，没有再提张明远和傅南洲的名字，像是一只旧瓦罐终于被放回了架子上。
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角那张旧报纸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张怀远低头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远去了，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留下。
张明堂结束任务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营区门口登记完，沿着水泥路走回宿舍，推门进去之后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弯腰把靴子上的泥刮了刮，还没来得及坐下，同屋的战友就递过来一只牛皮纸信封：“你家里来信了，昨天到的，还有一包东西放在我床底下。”
张明堂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落款，不是张怀远的字迹，是大伯的。
他把信封翻了个面，确认封口完好，才在床沿坐下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算长，但写得清楚，几段话把事情交代完了：傅南洲和张怀远、周淑怡已经正式断了亲，断亲书登了报。
张家和周家这边都表了态，以后不再给那两口子提供任何经济上的支持。
信末附了一句：“那孩子是个明白人，你不要插手管他们之间的事。”
张明堂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包裹，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一包干枣、一袋核桃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进柜子里，先把那包干枣放在桌上，又把腊肉挂在窗边通风的地方，弯腰把包裹的麻布叠好收起来。
同屋的战友从外面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包干枣，眼睛亮了一下：“哟，家里寄来的？这么多。”
张明堂把那包干枣推过去：“吃吧，家里寄了不少。”
战友也不客气，抓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刚才看信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明堂在床沿坐下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什么，就是家里那些事。全都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不值一提。”
战友愣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细节，把嘴里的枣核吐在手心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明堂把信封放回抽屉里：“不怎么办。他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就算是有问题，也不关我的事情，要是有问题，我就出点钱出点力，其他的，我也鞭长莫及，根本就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