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地板,从床脚爬到床头,把被角照得发亮。
王文王站在床边,素世侧躺着,目光没有交汇,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
最后是素世先开了口。
“别光站在那。”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尾音里那点刚睡醒的哑还在。
素世:“你昨晚喝酒了,现在头应该还晕着。”
素世没有转头,只是把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伸到身侧,轻轻拍了拍床左边那块空着的位置。
王文王看着她那只手落下去的地方,又抬起视线,看向她的侧脸。
“素世没有看他。”
眼睛是睁着的,但焦点落在落地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色上,神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文王站了一会儿,然后选择慢慢走过去。
床垫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微微陷下去,素世那边的被角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王文王弯着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长发垂下来搭在脸颊两侧。
素世还是侧躺,用后背对着他。
她就那样平坐着,一只手放在身侧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搭在腹部。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像一间屋子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知道。
“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解释。”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过又收回的、没说出口的,都在那层沉默底下沉着了。”
王文王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骨上那块凸起来的轮廓。
素世看着窗外。
江面上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对岸的楼群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有船从桥下经过,在江心留下一道很长的白痕,又慢慢被水流抹平。
“骗子。”
王文王在心里说。
那句话没头没尾地浮上来,不知道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她说cRYchIc的那些承诺是骗人的,在排练室里对着所有人说“那都是假的”。
可他站在这间公寓里,坐在她床边,闻着她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气味,看着床头柜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好的水。
忽然觉得“骗人”这两个字其实谁都没资格说谁。
她骗人,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骗人,是为了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糟。
素世搭在腹上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某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轮廓。
“头痛的话,床头有药。”
王文王偏头看了一眼。
那杯水旁边确实搁着一板药,锡纸壳拆了一半,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药盒。
“嗯。”
“我头已经不怎么晕了…”
“撒谎。”
素世在心里说。
她知道自己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
出租车上的时候,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贴着她的锁骨,她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重”。
“他头发上有股酒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是“我为什么要来接他”。
可等他真的坐在这张床边了,头低着,肩膀微微弓着,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又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她撒谎,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想见到他。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心知肚明那些话是真是假。
心知肚明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或者躺在这里,做的事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不需要开口。
窗外有鸟从江面上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素世把搁在腹部的手慢慢移开,搭到身侧,指尖碰到了王文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很轻的一碰,像不小心,也像不是。她没有收回。
王文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有移开。
就这样放着。
像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东西终于被戳了一个极小的洞,谁都没有急着去撕开,也没谁急着去补上。
只是安静地坐在晨光里。
王文王低着头,手指还搭在膝盖上,素世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还留在手背边缘。
王文王:“那个……”
他开口,嗓子还有些哑,话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乐队的事情。”
“我很抱歉。”
素世的眼睛偏了过来。
她没有转头,只是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下,视线从窗外那条已经亮起来的江面挪到他侧脸上。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微微弓着的背,和他那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的样子,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变。
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说这句话。
“我说了。”
素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间里很清楚。
“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素世就逃避般的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王文王听着那句话,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肩膀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有些话他已经不太能说出口,可有些话不用说她也能猜得到。
他太清楚了。
清楚的知道她为什么在那天对所有人说“都是假的”。
清楚她为什么要在站台上假装不认识,和她为什么把cRYchIc挂在嘴上又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自欺欺人罢了。”
如果不在意乐队,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受伤。
不在意的东西是不会被反复提起的。
【不在意的东西。】
【是不被需要的。】
那些素世嘴上推开的,恰恰是她抓得最紧的。
那他自己呢。
我就不被在意吗…
不还是被她搬回来了。
不还是躺在她床上,喝了杯水,醒来第一个叫的是她的名字。
如果不在意,那现在自己估计还在街头醉着,或者在哪个陌生人店里的沙发上盖着毯子睡到天亮,连被子是谁盖的都不知道。
“可他明明什么都看清楚了。”
“却什么都没做。”
王文王闭着眼,呼吸沉下去。
公园里那个下午的画面浮上来——阳光很薄,草丛上有着留下的青腥味。
他朝素世伸出了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就被拍开了。
“离我远一点。”
那句话从记忆里冲出来,比那天还要清楚。
那个夜晚,他本该伸出去的手,没有伸出去。
一如现在的他。
明明人就在旁边,肩头离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手边的触感还留着。
可却什么也没有动。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坐着,闭着眼,像一尊被摆在床边的、等着谁来推一把的雕像。
【只是个胆小鬼】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按下去,按得很深。
素世那边没有动静,呼吸很轻,被角微微起伏着。
窗外有船从江面驶过,马达声远远地传进来,又被玻璃滤掉大半,只剩一层模糊的低鸣。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
晨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从床脚爬上来,先照亮了素世搭在被角上的那只手,然后顺着被面往上走,它淌过床单的褶皱,漫过被子的边缘。
王文王的手还搭在膝盖上。
素世的指尖就在旁边,很轻地靠着他的手背,像一片落下来还没有被拂掉的叶子。
王文王低着头,视线落在窗外,但余光一直在自己手边那一点微弱的触感上。
“光过来了。”
它沿着床单爬过来,落在素世的手指上,又把那一点温度往前推了推,推到两个人手背相触的那个地方。
光线还没完全打到,但已经近得能让他感觉到那片即将照过来的暖意。
王文王的手指动了。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往回抽。
指节先离开素世的指尖,然后是手背,然后是整只手。
动作很小,也没有加快,像只是换了个坐姿。
可那个离开的方向是清晰的。
“王文王逃避了。”
把伸出的手收回来,放到了自己身侧那片还没被阳光照到的阴影里。
素世的指尖还在原处,停在光线和阴影交界线的边缘。
她感觉到了那个离开。
没有转头,也没有看自己的手。
她只是把被角往身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被面上那道刚刚被光照亮的折痕被她一拉,重新落回阴影里。
房间里安静着。
他闭着眼,什么也没看。
素世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那道晨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床单分成明暗两边。
两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那道移动的光在提醒时间还在往前走。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像只要不睁开。
就可以暂时不用面对“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