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推开排练室的门。
“……搞什么。”
“两个吉他手,一个都没来。”
立希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搁,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弹了好几下。
她从鼓凳上站起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要乐奈的消息,也没有王文王的消息。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鼓面上。
“乐奈本来就随性,来不来全看心情,这就算了。”
“斑,那个家伙!前天请假,昨天又没来学校,消息也不回。”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有排练啊!”
“还是说把排练当成了…”
“立希,深呼吸。”
“乐奈她大概在哪里被猫绊住了,至于斑同学那边”
“——他不是那种答应了会来却不来的性格。”
素世把贝斯放回琴架上,走到立希旁边,不紧不慢的语调替立希把烦躁的理由一个一个拆开。
素世:“虽然一个神出鬼没,一个最近状态不太好,可他们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缺席过。”
“所以我们先做好自己能做的,把该合的段落合完,把舞台上的站位再过一遍。”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杂音。
爱音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按着切音的把位,拨了一下。
音是准的,节奏是稳的,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吉他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尖。
刚才素世说“两个吉他手都没来”——除了前辈,还有乐奈。
可听到“两个吉他都没有来”的时候,她还是抖了。
爱音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按住弦,指腹的水泡又疼了。她咬着下唇,开始弹下一段——
“你那边那个音弹错了!”
立希的声音从鼓架后面横穿过来,精准地落在爱音刚弹完的最后一个音上。
爱音的手指僵在琴弦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不要对着我吼。”
爱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以一种极冷静的、被压到最低沉的调子。
她背对着立希,抱着吉他,红肿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没有弹下去,也没有松开。
但排练室里的空气像一根被骤然拧紧的吉他弦,绷得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素世握着贝斯的手指停在琴颈上,灯从话筒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立希看着爱音背对自己的身影,看着那把吉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带着明确棱角的质问:
“……哈?”
爱音转过身,抬起头迎上立希的目光。
她的眼眶没有红,嘴唇微微颤抖着,表情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但抱着吉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琴身紧紧贴在自己身前,像是抱着最后一块盾牌。
“你每次过来都在改乐谱…”
“就算想练,不是无视我就是挑我毛病!”
爱音和立希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爱音像是赌气一般的倾泻着烦恼压抑的情绪:
“你也为别人设想一下嘛!!”
爱音的声音在排练室里炸开,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和委屈。
她把吉他紧紧抱在怀里,红肿的指尖因为用力按在琴箱边缘而微微泛白,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那些打转的东西掉下来。
立希瞪大了双眼语气焦急的开口:“明明我有……”
“到此为止。”
素世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剪刀,在两人之间那个即将被扯断的弦上轻轻剪了一下。
素世看了看爱音又看了看立希,然后叹了口气。
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立希熬夜改谱子,是为了让每个人的部分都能在舞台上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爱音拼了命练琴,是想让立希不用再用军鼓帮她补位。
明明你们都在为对方着想,但为什么要争吵呢?
立希看着爱音,沉默了一会儿,把后面那句“明明我有注意到你的进步”咽了回去,只是把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别过脸去。
立希:“不要说这种话…”
素世:“抱歉,把事情全部都交给你一个人。”
灯从话筒架旁边抱着笔记本小跑到立希身边。
高松灯:“我也想要帮上大家的忙……!”
素世也开口继续劝阻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的话,一定会做得更好吧…
“你的意思是,是我靠不住吗!”
立希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已经泛红了。
是带着愤怒以及太多压抑的疲惫与焦虑挤压到极限之后,终于被一根极细的刺戳破的委屈。
她熬夜改谱子是为了让每个人的部分都完美契合,连吉他的进拍习惯都特意留了空拍。
结果从进门到现在…… 一个吉他手没来,另一个吉他手说她在改谱子是无视。那她做的这些到底算什么。
灯被这一声吼得肩膀缩了一下,抱在怀里的歌词本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我又没有办法做得像祥子一样好!也没有斑他那样的能够踏入别人内心的能力——!”
素世站在原地,看着立希别过去的侧脸。
那个名字从立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更稳、更慢的语调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立希把鼓棒收进鼓棒袋,拉链拉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催促大家收拾快点,只是把鼓棒袋甩上肩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灯,我送你。”
从RiNG到电车的这条路,她们一起走过无数次,但今晚格外安静。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一个低着头走得慢慢吞吞,另一个握着鼓棒袋的背带,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立希从排练结束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安静得不像她自己。
灯走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本星座图鉴,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又悄悄转回去。
到了灯家门口,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把门前那一小片台阶照得柔和而安静。
灯转过身,看着立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很多想问的话,但最后她只是轻轻踮了一下脚尖。
“……立希酱,今天谢谢你送我。”
“回去的路上小心。”
“后天——明天我们一起上台。”
“立希酱的鼓,我……最喜欢了。”
“所以请不要再说什么‘没有办法做得像谁一样好’的话了。”
“立希酱的鼓,就是立希酱的鼓。谁也代替不了。”
她说完微微欠身,然后推开家门走了进去。门在立希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玄关里温暖的灯光。
立希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夜色中的街道。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灰色默认头像,备注名“准时”。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打了几个字,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朝电车的方向走去。
视角转回今天早上……
原本王文王是打算去上学的,毕竟自己已经旷课两天了的。
王文王颤抖的手指点进了学校的请假系统。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今天的日期,旁边标注着“已请假”三个字。
请假理由写的是“急性肠胃炎恢复期,需静养一日”,申请人是“系统代行”。
他盯着那个请假理由,又看了看申请人那一栏,再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王文王选择缓缓坐回床沿上。
“……系统爹你给我请的假?”
他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不然呢?除了你的好大爹,还有谁会给你请假,要不是我在,斑小弟你估计明天晚上尸体臭了都没有人知道。】
王文王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重新倒回枕头上。
“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害我差点急头白脸穿着拖鞋冲出门。”
“那个请假理由是什么鬼,急性肠胃炎恢复期也太精准了。”
不过——既然假都请了,不去学校好像也说得过去…
“啊牙!……啊啊啊啊——!!!”王文王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抱头,眼睛瞪得浑圆。
像是刚刚发现自己把吉他落在了即将关门的地铁站里一样。
因为王文王发现他刚才准备玩几把火影来着。
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显示着火影忍者手游的段位结算倒计时——距离赛季结束还剩最后十几个小时。
而他,宇智波王文王,决斗场曾经的超影段位持有者,此刻正凄惨地挂在暗部三的位置上。
“我居然是暗部!暗部!”
“你知道暗部是什么概念吗!就是那种”
——爱音都能用她那套只会四个和弦的手打上去的段位!
王文王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从床边走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走到玄关。
最后停在床头柜前面,双手拍在那枚蓝色的拨片旁边,把手机捡起来,用一种慷慨就义的语气宣告:
“……不能忍。”
“虽然后天就演唱会了!今天打段位。打完再去。”
反正排练已经旷了,假也请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火影忍者手游——给我上号!”
【……你是认真的吗。后天就要上台了,你在纠结段位?】
【算了,反正你死了活了都要打游戏。】
【匹配队列倒计时已经开了,对面段位也许是小代。】
【你小心点,别被人打出心理阴影影响后天弹吉他。】
王文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手机,拇指精准地落在虚拟摇杆和技能键上,瞳孔里映着屏幕上的决斗场倒计时。
脸上那种慵懒的死鱼眼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宇智波斑式的睥睨战意。
他要把失去的段位、迟到的排练、吃坏的肚子、还有所有想说却没说的丧气话,全部在这场段位冲刺中打回来。
“……他凭什么啊——!!”
王文王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抽搐,虚拟摇杆被搓得发烫,技能键几乎要被他按进屏幕里。
但屏幕上他的角色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在空中翻滚。
那个Id叫“小代不是代”的玩家正在用一套毫无破绽的连招把他撕咬的崩溃。
他中间还穿插了两个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卡替。
他已经连跪了好几把,每一把对面都是不同的Id,但打出来的操作像是同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代练。
专门在赛季末蹲在暗部段位收割像他这样的迷途羔羊的代练。
王文王他的角色头像上顶着三个鲜红的叉号,战绩惨烈。
“……我不打了。”
王文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虚无感。
“这游戏没法玩了。赛季末的决斗场不是决斗场。”
“是地狱啊…”
“我连跪了好几把,一把都没赢。”
我的马斑被人当暗部仔打。
王文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被子拽过来裹住自己,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演唱会。段位就让它留在暗部吧,菜就多练,下赛季再战。
“……个鬼啊——!”
王文王猛地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手机屏幕还在被子下面发着幽幽的光,决斗场的结算画面上。
他的段位已经从暗部三掉到了暗部二,再输一把就要滚回暗部一。
他盯着那个往下掉的段位条,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刚才那把是小代,这把是小代,下把还是小代——我就不信了!”
“整个决斗场都被代练承包了吗!我的马斑可是不会输的!”
“我会怕你几个代练!再来!今天不打回影级我就不姓王文王!”
他把被子一脚踹到床尾,重新盘腿坐好,拇指狠狠戳在“开始匹配”的按钮上。
“我的马斑被两条臭区吃掉了~”
“唔……哇啊啊~!”
系统在一旁看着破防的王文王默默地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