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王文王昏睡的这段时间内……
午休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自己课桌左边的第二个座位依然是空的。
爱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便当盒盖子还没打开,筷子还搁在筷子托上。
她的视线越过几排课桌,落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课桌表面干干净净。
没有课本,没有笔袋,连椅子都被值日生推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桌面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斑同学,今天又没有来上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便当盒边缘,指腹上新贴的创可贴蹭过塑料盒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前天在咖啡厅里前辈骂她“搞笑至极”时,她气得跑出去,在河边哭着喊“我最讨厌斑同学”。
可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斑就没有来学校。第三天也没有来。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排练结束的那个傍晚,他背着吉他盒推开RiNG的玻璃门。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门外的夜色一点点吞没,想叫住他却始终开不了口。
“……真的,全部都怪我。”
她把便当盒往旁边推了推,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手指攥着裙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爱音:“那天在河边,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前辈明明追上来了,我还在喊‘最讨厌’。
“灯还说想组一辈子的乐队,结果斑同学被我气走了。”
爱音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嘴角努力往上扯出一个弧度。
“不行。演唱会就是明天了。不能哭,妆会花。”
“他说过的。不管他生不生气,来不来,我都要站上去。”
“我要弹给他看——那个三十天就从英国跑回来的胆小鬼。”
“现在可以弹完整首歌了。”
说完爱音把便当盒的盖子啪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午间的空气,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花咲川的教室里,午休的铃声刚响过,走廊里涌动着便当盒和饮料瓶碰撞的嘈杂声。
立希趴在课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昨晚改谱子改到凌晨,早上一杯黑咖啡撑过了三节课,到第四节课时困意就像海潮一样涌上来,怎么都挡不住。
立希闭着眼睛,意识在浅眠和清醒之间浮浮沉沉,直到一个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了她的脸颊。
“你的脸色很差。”
立希猛地抬起头,眼前是八幡海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海铃站在她课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运动服的兜里,另一只手刚从她脸颊上收回去,指间还残留着奶冻纸盒传来的冰凉触感。
一盒原味奶冻静静地搁在立希的课桌角上,纸盒外壁上凝着从冷藏柜里带出来的细密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立希盯着那盒奶冻,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来。
海铃拉开自己座位上的椅子,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开口:
“你昨天又在熬夜吧,黑眼圈比平时重。”
她说完这些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吸管,精准地戳进奶冻纸盒的封口,把吸管往上推了半寸,推到立希嘴边。
立希看着面前那根吸管,又看看海铃那张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接过奶冻,低头吸了一口。冰凉的奶冻滑过喉咙,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困意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她把奶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盒边缘轻轻摩挲着,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海铃。”
“如果你很在意一个人,但那个人根本不领你的情,还说你自以为是。”
“你会怎么办。”
海铃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那双平时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立希有在意的人了?”
她认识立希这么久,当然知道这个人对谁都是一副又严厉又别扭的态度,嘴上从来不说软话。
(是那个主唱吧。)
海铃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
她记得立希提起过,那个叫高松灯的女孩,总是站在话筒前,声音像星星。
立希说想用鼓把她的歌词送到更远的地方。
立希熬夜改的那些谱子,每一页都是为了灯的声音。
但刚才她说“那个人根本不领你的情”的时候,眉头皱得比平时更深,语气里带着一种烦躁又无可奈何的东西。
——和每次提到灯唱歌时那种藏不住的骄傲不一样呢。
海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已经空了大半的奶冻,吸管在嘴角停了一瞬。
她把吸管抽出来,指尖在纸盒边缘轻轻一刮,把最后一滴奶冻的甜液蹭到指腹上,然后抬眼看向立希。
“那个人不领情,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你在为她做什么。”
“你熬夜改谱子、调整鼓点、把每一个音符都压进她声音的缝隙里——这些事你从来没跟她说过吧。”
海铃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不是在意她吗。那你应该明白,在意的意思是‘让对方知道’。”
她停了一下,把空奶冻盒捏扁,精准地投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如果她知道了还说你不领情——那是她的问题。”
海铃重新转回椅子,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从那个角度仰头看着立希。
海玲:(但以她对那个人的描述……她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海铃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光。
海玲:(所以立希说的‘那个人,应该就不会是高松灯吧。)
立希沉默的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是睡着了。
丰川祥子推开咖啡厅玻璃门的时候,门铃发出一声过于清脆的响,在午后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快步走向角落的卡座,脚步压得很低,但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还是快得有些凌乱。
她在若叶睦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手指攥着包带松了又紧。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隔着落地玻璃,街道上没有人追过来。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着。
然后她转向睦,压低声音开口:
祥子:“这是怎么回事,她又过来了。”
语气里带着质问,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里全是警惕和不满。
若叶睦坐在对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红茶,但已经有些冷了,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她抬起眼睛看祥子,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甚至有些慢地眨了眨。
“谁。”
睦问。
祥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像是压着某种不耐烦的急躁。
“素世。”
她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紧紧锁在睦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若叶睦:“是素世最近在组新乐队…”
“而且昨天她也邀请了我一起。”
“……组乐队。”
祥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她把凉透的红茶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咖啡厅角落里格外刺耳。
“……哈。”
祥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
而是一种被追了太久、终于懒得再跑的想要彻底摆脱的坚定。
“她就是这样的。要是想要摆脱她,她就是会追得更紧。”
“我躲得越远,她越要把我揪出来。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组乐队也好,邀请你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逼我出来。”
门外的阳光刺得祥子微微眯起眼睛。她侧过脸,对着身后的睦,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不管她组乐队是为了什么,不管她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回答。”
祥子:“这一次,我亲自去跟她说。”
“要不要……来月之森。”
若叶睦的声音很轻,和她平时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她坐在卡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祥子。
“怎么可能——!”
祥子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被猛地绷紧又骤然松开的琴弦,在安静的咖啡厅里炸开。
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咬了咬下唇,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与克制。
“……抱歉,刚才说话太大声了。”
“但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可能再回月之森。”
睦看着祥子用几秒钟就把自己重新组装回那个无懈可击的丰川祥子,微微垂下眼睑。
她只是安静地提起另一件事。
“……明天有演唱会。”
“素世在的那个乐队,会参加。”
你之前问我的事——她最近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都在那个舞台上。
如果你不想去月之森,至少可以去看一眼。”祥子的手指在帆布袋背带上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侧门。门外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但她站在光里,背影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轻到睦几乎以为是风吹过门缝的声音:“……我会去的。”
然后迈开步子,走进街道上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