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轻响,空调的出风口送出稳定的冷风,却压不住房间里几股正在互相撕扯的气场。
立希坐在鼓凳上,手中的鼓棒转了两圈,然后干脆利落地敲了四下——标准的预备拍。
所有人各就各位,乐器接通,目光交汇,合奏即将开始。
前奏部分还算顺利。吉他和贝斯咬合在一起,键盘垫在下面铺出和声的底子。
灯的歌声从话筒里透出来,清冽而有力。到第一段主歌结束时,一切都在正轨上。
但紧接着高潮部分上来了。
立希的鼓点开始加速,不是谱子上写的那个速度。
她加了大概五个bpm,不明显,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手指都绷紧了一点。
爱音的吉他跟得有点吃力,几个切音的时值开始偏移。
素世的贝斯倒是稳住了,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知道立希在干什么。
“放慢点嘛。”
爱音在换把位的间隙里用余光瞥了立希一眼,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立希看过爱音有点吃力,她叹了口气。鼓棒在鼓上敲出一串比上一遍要放缓的鼓点。
灯的歌声不仅没有被加速的编曲拖垮,倒是借着那股冲劲往上翻了一个八度,穿透力直接拉满。
立希的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是十分的满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收束得还算整齐。
立希把鼓棒搁在鼓面上,先看了灯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转向爱音,目光停留在她按弦的左手上。
“切音慢了。b段第三个和弦的转换,延迟了大概十六分之一拍。
别以为藏在我加速后面就听不出来。”
爱音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正想反驳,却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底气不足的“哼”。
她放下鼓棒,从鼓凳上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她要认真说话了。
“还有副歌第二段,你的切音。”
立希:你觉得自己跟上加速了,但你是在用眼睛追谱子,不是用耳朵听鼓。
“你盯着指板看的时候,节奏已经从你手指缝里漏过去了。”
“我只是还在适应。b段加速之后,和弦转换的指法跟正常速度不一样。我知道慢了……”
爱音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号,像是被立希那一连串精准的批评戳漏了气。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立希看着爱音,爱音看着自己的手指,素世和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那个——”
王文王把一直抱着的备用吉他换了个姿势,从靠墙的慵懒站姿改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的标准演奏站姿。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最低音的E弦,琴弦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像是在清嗓子。
“我手痒,想试一段。”
王文王:“我就想弹一下这段。一个人弹没意思,椎名,帮我打个底?”
她只是重新拿起鼓棒,在鼓上敲了两下——那是她的回答。
“行,来吧。”
王文王站定,把吉他背带调整了一下。他没有看谱,刚才旁观合奏的时候已经把b段的走向记在了脑子里。
王文王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琴弦上,鼓棒的预备拍即将落下。
但在最后一个空闲的瞬间,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吉他的琴颈,落在了爱音身上。
他的右眉微微挑起,示意爱音看着自己。
鼓棒落下。
高潮部分直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立希的鼓点又快又稳,不给任何喘息的空间。
但王文王的吉他在这股推力下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的速度,那种从容。是练了无数次之后肌肉记忆的自动巡航。
王文王的嘴角在鼓点炸开的瞬间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猎物闻到血腥味的本能反应。
他的手指在琴颈上开始移动,不是被鼓推着跑,而是和鼓并排冲刺。
立希的底鼓每一次踩下去,他的根音就钉在同一个瞬间,分毫不差。
军鼓的切分音往外蹦,他的扫弦就追着切分的尾巴咬上去。
王文王的像一头不断撕咬的泉奈一样在决斗场上无情的撕咬着任何人。
王文王感觉到了。
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窜,顺着脊椎骨攀升,在后脑勺炸开,变成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游戏之外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不想停。
他想让这个b段一直循环下去。
他想看立希还能加出什么花样,想用自己的吉他能不能把她逼出更优秀的鼓点。
这种感觉不是演奏,是博弈。是两个人用十六分音符在棋盘上互相厮杀。
每一手都是杀招,每一手都被对方接住然后再推回来。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推来推去的过程本身——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最后一个音符在排练室里炸开,余韵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最终被墙壁吸收,归于寂静。
王文王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保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手型。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大幅度地起伏着,额角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吉他的面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他笑了。
“哼……不错。”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个调,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被允许从喉咙里说出来。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给予一个分量极重的认可。
王文王走近抓着鼓棒的立希眼前…
他松开交叉的手指,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然后——他翻过手腕,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
这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认可你了,椎名……”
“不………是立希才对。”
立希的鼓棒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因为长时间发力而微微发颤。
她听到了王文王那句“我认可你了”。
然后她听到他叫自己“椎名”,又自己改口,说“不——是立希才对。”
立希把鼓棒放下。不是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动作,而是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让鼓棒从掌心里自然滑落。
不是不想握紧,是握不住了。
小臂的肌肉还在接连两场的高频使用下,那是刚才连续变速之后留下的痉挛余波。
她不想被看到手在抖,所以干脆放下。
“……废、废话。”
她的声音有点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横膈膜往下压,然后用比刚才稳得多的声音把话说完:
“我当然……是被认可的。”
不是椎名——是立希。
“你给我记住了!”
王文王看着立希——看着她明明手指还在发抖却硬要把鼓棒放得稳稳当当。
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咬着牙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字正腔圆。
明明体力消耗得要趴下了却还要用那双不服输的眼睛瞪回来。
告诉他“不是椎名,是立希”。
王文王看着立希接过鼓棒时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常年握鼓棒磨出的茧子分布在掌心几个固定的位置,指关节处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那是排练不注意保养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算不上好看,但每一处粗糙的纹路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每天都在练。
王文王没有多想。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迎上立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然后——握住了。
王文王:“手抖成这样,还硬撑着说‘废话’。你这个人,嘴硬的程度跟你的鼓技有得一拼。”
虽然他对这个灯孝子的印象上有着不好的感觉,但至少现在的她自己是绝对认可的。
但立希这边就完全不同了……
立希的脑子在王文王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彻底死机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重启成功。然后所有被延迟处理的信号——掌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拇指按在手背上的触感。
还有他松开手时指尖从她指根滑到指尖那种慢得不像话的动作
全部一股脑地涌进来,在她的大脑里炸成一片乱码。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抽回来。抽得很快,快得像被开水烫到。
“你——你干什么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调,尾音甚至微微破了一下。
她的脸在烧。
从耳根到颧骨,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排小火苗,一路往上蔓延。
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而且以她的肤色,红起来特别明显。
“突然握手……你、你什么毛病?
排练室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素世她们都看着呢!
“偷摸零酱她还在看着呢!!!”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被握过的右手,像是要甩掉什么恶心的东西。
但她的手指刚覆上去,又想起刚才王文王的拇指就按在这个位置,于是那只左手也像被传染了一样开始发烫。
她气急败坏地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抬起头想用眼神杀死王文王。
但她眼睛里现在盛着的东西——恼怒、羞耻、被突袭的慌乱、还有一点她打死都不会承认的别的东西
——混合在一起,杀伤力基本为零。
“你是变态吗!弹吉他的都是这样的吗!”
“下次合奏你就给我站到角落里当旁观者就行了,不准再碰我的手!”
王文王看着立希那张涨红的脸,听着她那句“你是变态吗”和“不准再碰我的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然后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前倾的姿态。
他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肩膀线条松弛下来,脸上那种真情流露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个灯孝子加女同事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灯一直站在排练室的角落里,手里抱着那本写满歌词的笔记本。
她看着立希从王文王身边弹开,脸涨得通红,嘴里噼里啪啦地骂着“变态”;
又看着王文王收回手靠回椅背,表情从温柔变成平静,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太听懂的话。
她不太明白握个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她看来,王文王握了立希的手,立希的手就不抖了,那应该是好的。
就像上次她在学校里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爱音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说“不疼不疼”。
虽然膝盖还是疼,但手被握着的地方是暖的。
所以“握手”应该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把笔记本放在椅子上,然后小跑了几步,跑到王文王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帆布鞋踩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仰头看了王文王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握住了王文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右手。
她的握法和立希完全不同。不是被动的承受,也不是僵硬的退缩。
她两只手一上一下,把王文王的右手包在中间,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绕过他的手腕。
她的手掌比立希的小,皮肤比立希的细,但那份握力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像是在告诉他——这个就是握手。
“斑的手,很暖。”
她抬起头,直视王文王的眼睛。
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任何社交上的尴尬。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陈述一个她刚刚确认完毕的事实——
斑的手是暖的,所以握手是好的,所以我来握了。
就是这么简单。
王文王低头看着那双包住自己右手的小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并不客气。
——这人有点神经质吧。
我手刚弹完吉他,上面还沾着汗和金属弦的味道,立希握完被骂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跑过来凑热闹?
握手是什么新型传染病吗,一个接一个的。
他的手指本能地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说实话,被两只手这样包着,触感其实有点奇怪。
灯的手心很软,没有立希手上那种常年握鼓棒磨出来的茧子,细腻得像刚开封的洗手液。
但她握得又太认真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貌性接触。
而是整个人都凑过来,两只手一起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概是“你也要来?”或者“我的手又不是暖手宝”
——但话还没出口,他对上了灯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仰着头看他,干净得有点过分。
跟“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没有半点暧昧的附加含义。
她不是在套近乎,不是在安慰他,甚至不是在“对他好”——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
王文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跟这种一根筋的人较真,输的一定是自己……
他接触过的人里,能在被骂之后还跑过来握手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了。
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回握,只是维持着被灯包着的姿态,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奇怪的触感确实存在于现实中。
立希还沉浸在刚才被握手的羞恼中没拔出来,转眼就看到高松灯小跑到王文王面前。
两只手一起上,握住了那只刚刚还握过她的手。
她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光谱——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
然后是某种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复杂感受。
但她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正在以指数级增长,需要一个出口。
她最终没有找灯的麻烦。她找的是王文王。
她的视线从灯身上移开,落在王文王脸上,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你刚才握了我的手,现在又让灯握你的手。
“你这家伙!赛压苦!(最差劲了)”
但最终立希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
她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
刚才王文王握过的地方已经不抖了,但现在又开始隐隐发颤——这次不是肌肉疲劳,是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