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提着空陶罐与两卷湿棉布,步履匆匆穿过拥挤的后院。
此刻后院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围观的街坊百姓。
场地最前列,十六名试种者腰间系着白麻布条,顺着秦照划下的石灰线整齐列队。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这十六人身上,屏息等候最终结果。
李凤将干净棉布叠放在木案上,递出手中记录好的纸页,语声沉稳禀报。
首批十六人服药已满半个时辰,十二人吐出体内秽浊毒水,四人通体透汗。
所有试种者肢体抽搐、体表毒痕的症状尽数消退,再无异常。
秦照接过纸页快速翻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记录细致入微。
李凤将每个人服药前的状态、毒发症状、服药后的恢复情况一一列明,分毫无误。
“四肢可还有寒凉之感?”秦照抬眸淡淡问道。
队列最左侧的中年汉子连忙擦净掌心,跨步上前,语气恳切。
他此刻浑身温热通透,先前腹中剧烈绞痛,吐出一滩黑臭浊水后,周身郁结尽数消散。
汉子抬手撸起衣袖,露出前臂,往日盘踞皮下、宛若虫行的紫黑毒线已然干瘪淡化。
围观百姓见状瞬间哗然,压抑许久的疑虑彻底松动。
众人纷纷议论,亲眼见证可怖的皮下毒线消退,浊水吐出后人即刻好转。
院门口,苦头陀带领十数名官差死死堵住出入口,手掌始终紧握腰刀刀柄。
他早已备好说辞,满心等着试种者毒发暴毙,以此坐实秦照妖术惑众的罪名。
可眼前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算计,所有试种者非但无事,反倒面色红润、气力复苏。
苦头陀指节收紧,面皮紧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阴戾与怒火。
他跨步出列,厉声呵斥众人故作姿态,妄言汤药是透支气血的虎狼毒药。
苦头陀当众判定秦照以邪术诓骗百姓,依大顺律法当判死罪。
秦照眼皮未抬,轻抖手中纸页,清亮语声穿透满院嘈杂,字字铿锵。
他直言点破,试种者中既有县衙役夫,也有苦头陀麾下官差亲眷,全程有伍长见证,无半分作假。
秦照抬眸对视,眼神冷冽如冰,让苦头陀身侧的张差官现身作证。
张差官的幼子昨日濒死垂危,如今服下汤药好转,已然在偏房讨要米粥进食。
身侧的张差官闻声心虚缩颈,不敢与苦头陀对视,全程缄默不语。
百姓见状彻底看清真相,纷纷愤慨发声,斥责苦头陀颠倒黑白、蓄意构陷。
众人尽数感念秦照舍身救治全城的恩情,先前被煽动的恐慌与猜忌轰然崩塌。
百姓自发上前,硬生生将苦头陀一众官差隔绝在外,死死护住秦照与诊案。
苦头陀望着眼前众志成城的百姓,手背青筋暴起,满心算计尽数落空。
他算尽人心趋利避害,却没料到秦照仅凭数碗汤药,便彻底稳住民心、站稳脚跟。
院墙外侧的幽暗巷口,苏拥低头疾行,快步走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旁躬身待命。
苏拥本是王府专职传讯的老人,人脉广博,早已暗中被阿钴蛮笼络,为其打探机要消息。
车帘掀开一线,露出阿钴蛮阴沉冰冷的面容,眼底暗藏刺骨狠戾。
听闻试种全数成功、百姓尽数拥护秦照,阿钴蛮脸色愈发阴寒。
他冷笑出声,民心越是归附秦照,这处疫馆与秦照本人,便越是留不得。
阿钴蛮随口询问一方霸主吴王的动向,苏拥据实回禀对方依旧两不相帮、按兵不动。
吴王曾受秦照续命之恩,始终保持观望姿态,此番清场之事全程未曾插手。
阿钴蛮不再等候观望,直接传令苦头陀,舆论压不住便以刀兵强行镇压。
他定下毒计,趁着今夜暴雨倾盆,强行清场、纵火焚馆,彻底永绝后患。
街巷另一侧的药铺二楼窗后,阿钴丽身着暗青布裙,静立帘后冷眼俯瞰全局。
贴身丫鬟心生担忧,询问是否要派人出手接应安然无恙的秦照。
阿钴丽眸光沉沉,看得更为透彻,试种成功便断了官府的退路,今夜必有死杀局。
她清楚众人绝不会任由秦照收拢民心、立起仁名,雨夜强攻已是定局。
阿钴丽指尖抵住袖中短匙,按捺住出手的念头,隐于暗处静观局势变幻。
诊房之内,秦照重回木案落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李凤快步入内,压低声音禀报危急局势,街巷已被人手彻底封锁合围。
本地吴老管事调集府中护院与街巷帮派人手,集结六七十名持械壮汉蛰伏待命。
秦照转头看向榻上昏睡的姚君,神情微凝。
姚君舌下药液暂时稳住了体内死气,却未能根除毒源,脖颈毒痕依旧盘踞不散。
寄生毒仍在持续侵蚀经脉,唯有借助大傻的特殊血性清创,方能保全性命。
墙角的大傻紧抱木棍,身躯紧绷,满眼焦灼地守在一旁,随时等候秦照吩咐。
天际骤然闪过刺目电光,滚滚闷雷沉沉压落,潮湿水汽笼罩整座院落。
滂沱暴雨已然蓄势待发,阴沉天色预示着今夜必将风雨大作。
秦照抬眼扫过院中备好的石灰槽、烈酒桶与湿竹竿防线,眼底掠过一抹戏谑。
区区数十名乌合之众,不足以撼动他布下的简易防线。
他从容传令众人架起竹竿,将烈酒尽数灌入石灰槽,准备借力雨天之势御敌。
李凤应声转身奔往后院,高声呼喊,指挥百姓各司其职、快速布防。
在场百姓闻声而动,搬酒、扛杆、倒酒,片刻间便架起层层交错的防御阵线。
院门口的苦头陀见状脸色数变,满心诧异百姓竟全然听从秦照调度。
他原本以为只需稍加威慑,众人便会四散奔逃,此刻计划彻底落空。
街巷两头骤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大批黑衣壮汉持刀携棍蜂拥闯入。
为首的吴老管事身着暗紫绸缎长衫,面色阴沉似水,杀意凛然。
他厉声斥责苦头陀多费口舌,扬言今日必须捣毁疫馆、擒拿秦照稳控局势。
吴老管事怒火攻心,骤然催动全身气血,欲抬手下令强攻。
刹那间,一股刺骨麻意从他腰椎深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双腿骤然脱力,身形踉跄前倾,险些当众狼狈栽倒。
吴老管事心头巨震,瞬间想起秦照为其续命时,埋入他骨缝深处的毒刺。
他心知这是气血催动引发的毒发,绝非寻常风寒,可当众对峙绝不能显露破绽。
他强行压下心悸,咬牙挺直身躯,借口风寒遮掩异样,心底杀意愈发浓烈。
连吴王这般一方霸主都受制于秦照的暗手,他若不铲除对方,日后必死无葬身之地。
吴老管事厉声喝令全员冲锋,砸毁诊馆、擒拿秦照,阻拦者一律严惩。
数十名黑衣壮汉应声催动杀气,手持兵刃,浩浩荡荡朝前猛冲。
秦照安坐案前,身形未动,冷眼望着汹涌而来的众人,轻吐一字:“倒。”
李凤与几名青壮年即刻倾覆两大桶烈酒,尽数泼入下方石灰凹槽之中。
烈酒遇生石灰瞬间蒸腾,滚滚白烟裹挟着灼热气浪冲天炸开。
刺鼻高温扑面而来,最前排的壮汉双眼被灼伤,捂面惨叫、倒地乱滚。
后排人手被浓烟与竹竿阻隔,进退两难、相互推搡,阵脚彻底大乱。
天幕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化作倾盆暴雨。
漫天烟雨压散浓烟,却也彻底打湿地面与人手,黄泥地湿滑难立。
暴雨冲刷之下,众人手中刀棍湿滑无比,根本难以稳稳握持。
屋檐之下,大傻紧握木棍,低声请战,想要出手击退进犯的众人。
秦照淡淡出声制止,转身步入诊房,优先顾及榻上垂危的姚君。
姚君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雨天阴湿之气过重,催生了她体内的寄生毒,青黑毒痕再度朝心口蔓延。
再不及时清创逼毒,半个时辰之内,她必定毒发身亡。
秦照不再迟疑,取出银针与白瓷小碗,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傻。
他语气平和,向大傻借几滴精血,用以炼制解毒膏体救人。
大傻毫无迟疑,坦然撸起衣袖,任凭秦照施针,毫无惧色。
秦照轻刺大傻指尖,挤出三滴暗红精血,落入瓷碗之中。
这精血异于常人,自带温润炽热的精纯气血,恰好可克制阴寒毒邪。
秦照撒入备好的珍稀药粉,与精血相融,凝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红膏体。
这是唯一一份能救姚君的材料,再无替补余地。
他以银针挑住膏体,轻轻掰开姚君牙关,将膏体稳稳贴于她舌下。
随后精准落针扎入颈侧关键穴位,封锁毒脉、压制死气蔓延。
姚君身躯骤然一震,蔓延的青黑毒痕瞬间凝滞,喉间死气被牢牢锁住。
性命暂且保住,可她依旧昏迷不醒,气息虚弱,无法动弹分毫。
屋外惊雷轰鸣、暴雨倾盆,喊杀声与风雨声交织震荡,声势骇人。
李凤顶着暴雨冲进诊房,满脸焦灼地禀报防线危机。
雨势过大,石灰槽防线即将被雨水冲废,敌人已然绕至后巷包抄。
秦照从容收针,拭去指尖血迹,神色淡然无波。
他望向窗外冒雨逼近的黑衣人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雨势越大,敌军兵刃越难握紧,心神越躁,破绽只会越多。
秦照抬手理了理微湿的衣袖,拍了拍大傻的臂膀,决意出门迎敌。
他抬手推开诊房木门,毅然迈步,踏入漫天滂沱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