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收回搭在姚君腕间的手指,面色较之方才愈发沉冷。
木榻上,姚君静静躺着,双臂笔直僵硬地垂在被褥间,指节干枯发硬,宛若冬日枯木,没有半点活人柔软的质感。她双眼半睁,瞳孔微微收缩,唇瓣几度翕动,却连半个字音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如同被冻僵一般,生机微弱到极致。
方才被音波震荡暂时压下的诡异异香,此刻再度弥漫开来,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沉沉笼罩在整间小屋。
李凤快步走到榻边,压着嗓音难掩焦灼:“秦先生,她方才明明是气血翻涌冲顶的模样,怎么转瞬浑身僵冷,变成了这副样子?”
秦照并未应声,俯身蘸取清水,用湿布轻轻擦拭姚君的脖颈肌肤。
湿布擦过的瞬间,皮下原本隐晦难辨的青黑暗痕骤然凸起。这绝非淤血淤积,也不是青筋暴起,而是一条细细长长的纹路,正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顺着周身气血脉络,一点点朝着心口位置游走蔓延。
秦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芒,视物瞬间通透。
这一刻他彻底笃定。
这不是寻常发病,更不是疫毒攻心。
是活物。
一种寄生在人体气血脏腑中的诡异异物,平日里蛰伏潜藏,借人体体温与药力掩去踪迹,一旦遭遇剧烈外力刺激,便会瞬间狂暴肆虐,疯狂掠夺宿主气血滋养自身。方才姚君强行催动音波反击,彻底惊动了这潜藏的病根。
“不是疫症。”秦照直起身,将沾了淡淡黑血的湿布丢进铜盆,语气冷冽,“她体内有活物扎根寄生。”
李凤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寄生?可之前我们连用驱虫汤药、清毒发汗之法,全都毫无成效!”
“此物不靠五谷浊气存活,专噬人体本源气血。”秦照垂眸望着姚君死气沉沉的面容,字字清晰,“寻常猛药只会强行催发气血,反倒等于给它喂食,助它疯长。再任由它蔓延三两日,一旦扎入心脉,便是神仙难救。”
病因彻底摸清,秦照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确诊寄生易,拔除寄生难。想要从活人气血脏腑中逼出这诡秘活物,还不能伤及姚君根本,仅凭眼下这批粗糙寻常的草药,根本无力做到。
院外夜色浓稠如墨,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上一轮对峙过后,苦头陀便带着巡检司兵丁死死围住院落,再不贸然闯入,却彻底封死了所有进出通路。他深谙稳中求进的阴狠门道,知晓今夜不宜硬闯,只牢牢锁死小院,坐等天明,借县衙、王庭核验的由头,名正言顺上门清算,将秦照彻底钉死。
屋内气氛沉凝到极致,救治刻不容缓,屋外危机步步紧逼。
秦照不再分心顾虑外局,所有心思尽数落在姚君的怪症之上。
这等深层气血寄生怪症,寻常药力根本无法渗透,烈性汤药只会先耗竭姚君本元,不等除虫,人便先亡。想要治病救人,必须寻得一种既能压制寄生活物、又不伤人体本源的极致药引。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侧房门缝,落在悄悄张望的大傻身上。
昨夜整场刺杀、异香爆发,大傻全程身处院中,被诡异腥香笼罩,又亲历厮杀惊吓,周身却只出了一层薄白虚汗,气血依旧旺盛滚烫,如一炉炽火,全无半点被秽气侵蚀的痕迹。
这异于常人的强悍血性,或许就是破解这必死死局的唯一契机。
秦照不再理会院外死寂的围困压迫,径直推开侧房单薄的木门。
屋内残留着为阿钴丽擦拭身体的温水清气。阿钴丽倚在床头,半边身子依旧虚软无力,见秦照进门,连忙挣扎着想坐起身,撑在被面的手掌微微发颤。
李凤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头,温声道:“阿钴丽姑娘躺着便好,外头有官差围困,内里有秦先生坐镇,无需慌乱。”
阿钴丽咬着下唇,瞥了眼隔壁病榻的方向,又看向端坐凳上的大傻,声音轻弱:“秦大哥,姚君她……情况如何?”
“性命无碍,只是病根深重凶险。”秦照淡淡一句,随即目光牢牢锁在大傻身上。
大傻身着半旧粗布短打,衣襟还沾着前日搬运木料的泥灰,被秦照直直盯着,顿时手足无措,慌忙将一双粗糙大手背到身后,又局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我没偷东西。”大傻眼珠乱转,小声嘟囔,满脸憨厚局促。
秦照上前一步,干脆利落扣住他的腕脉。
大傻手臂下意识绷紧,筋骨深处透出一股沉实韧劲,转瞬又被那副懵懂憨态掩盖。
秦照指尖细细探查,心底愈发笃定。
方才那足以让姚君全身僵死、让李凤头脑昏沉的秽异腥香,大傻尽数承受,却脉搏沉稳、气血滚烫,无半分邪气浸染,这血性堪称至阳至纯,天生克制阴邪寄生。
他翻过大傻掌心仔细查看,随即取出一根细小银针,轻轻扎破大傻指尖。
一滴暗红通透、隐隐泛着微光的血珠缓缓渗出,落入备好的白瓷碗中。
紧接着,秦照用小匙轻轻刮取姚君脖颈处残留的带毒湿汗,滴入碗中。
两样物质刚一接触,碗中萦绕的淡淡黑气瞬间如遇烈火残雪,滋滋作响,转瞬化作白烟蒸腾殆尽,半点无存。
李凤双目骤然睁大,满脸震惊:“这、大傻的血竟能克制这怪毒!”
“无法彻底根除病根,却能做绝佳药引。”秦照松开大傻手腕,语气沉稳,“姚君体内的寄生异物,专噬阴柔人体气血。大傻的血性至阳至刚、滚烫坚硬,此物一旦沾染,必然畏惧退缩。”
大傻盯着自己被扎破的指尖,吸了吸鼻子,怯生生看着秦照:“秦照,要割我的肉吗?”
“不割肉。”秦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缓和,“只借你两碗血,回头给你换两盘肥嫩炖猪蹄。”
大傻眼底的惧意瞬间消散,立马咧嘴憨笑,摸着肚子认真道:“要最肥的!”
李凤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满心顾虑:“秦先生,大傻的血性确实能克毒。可姚君如今牙关紧绷、浑身僵硬,连汤水都无法吞咽,贸然输血灌引,两股极致气血在她体内冲撞,恐怕会直接冲垮她的心脉。”
“所以不能直接灌血。”秦照拿起桌上药刀与瓷碗,低头熟练处理药材,“必须先熬干血中杂质,提纯出纯粹的经络药性精华,温和导入体内。此法凶险,我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李凤心头一紧,“若是失败……”
“败,则她当场气绝身亡。”秦照语气坚硬,毫无波澜,“不试,她活不过今夜破晓。”
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巡检兵丁的杂乱拖沓,步履规整有力,带着军旅独有的肃杀气场。
“站住!今夜小院封禁,任何人不得擅入!”苦头陀的厉声呵斥骤然响起,带着十足忌惮,全无往日嚣张。
门外人并未退让,嗓音沉厚冷冽,带着久经上位的威压,不怒自威:“本部奉命巡查王庭防疫试点,巡检司也敢拦阻?”
话音落下,院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夜色之下,吴王一身深色劲装裹身,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锋利如刃,周身萦绕着边关沙场淬炼出的铁血冷煞,无半分市井柔懦之气。昔日他重伤垂危,得秦照银针续命,这份恩义他铭记于心,却绝不徇私。身为坐镇地方、直管防务的边军高位统领,他唯王庭律法、军政规制是从,公私界限,分得一清二楚,分毫不乱。
他身后跟着两名持令亲兵,腰佩军刀、甲胄整齐,手中高举王庭防疫巡查令牌,明光烁烁,压得院中一众巡检兵丁纷纷后退,无人敢再阻拦。
苦头陀紧随在后,脸色铁青难看,眼底满是忌惮与憋屈。他官位低微,面对手握军权、直管地方防务的吴王,根本没有半分抗衡的资格,只能强忍怒火,硬着头皮随行入内。
吴王无视院中对峙的紧绷氛围,目光扫过封禁的小院,最后落入门内,一眼便瞥见榻上僵硬如铁、生机垂危的姚君,又看向桌上摆放的瓷碗与银针药材,眼神骤然沉凝。
他跨步进门,房门被亲兵顺势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窥探与动静。
“秦照。”吴王压低声线,语气沉冷肃杀,自带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审视压迫,“你昨夜私斗惊动全城,黑衣死士闯院毙命一事,现已递达县衙案头。苦头陀连夜呈文,咬定你私蓄凶徒、聚众杀人,意图借事端废掉这处王庭防疫试点。”
“我方才亲查后院试点,这批牛痘接种流民全数退烧结痂,成效确凿有据。明日破晓,王庭核验专员便会亲临复盘,半点差错容不得。”
他目光如鹰隼锁死秦照,字字沉重,落地有声,不带半分情面:“试点是王庭新政要务,功过牵连甚广。你今夜若医治失手、闹出人命,便是实打实的把柄、铁证。私恩是私恩,国法是国法,届时本王唯有依规处置,无人能替你斡旋,无人能保你性命。”
这便是吴王的行事准则。
哪怕身负救命之恩,依旧坚守军政底线,不徇私、不偏袒,既不会刻意打压秦照,也绝不会为私情逾越规则,只会站在王庭与律法的立场,审视、评判、制衡一切。
秦照依旧低头打理药材、提纯血气精华,动作稳如静水,不见半分慌乱,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笃定的弧度:“王爷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徇私两难的境地。”
“姚君性命无忧,苦头陀想借人命构陷、倾覆新政试点的算盘,注定落空。”
吴王深深凝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身居高位,见惯了趋利避害、畏权惧死之辈,唯独秦照,身陷重围绝境、身负滔天嫌疑,依旧从容笃定,敢以医术搏生死、以一己之力抗全局。
他短暂沉默,沉声道:“本王可以压下外头纷争,为你拖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院内不许出任何人命纰漏。时限一到,无论结果如何,本王都会即刻封院上报,公事公办,绝不姑息。”
说完,他转身伫立门内,以自身军职身份镇住院门,隔绝外头苦头陀的所有窥探与施压,无声替屋内撑起了一片安稳的救治空间。
屋内重归寂静。
李凤当即吩咐:“大傻,去外屋端热水备好器具。”
大傻连忙应声,快步跑去忙活。阿钴丽静静靠在床头,看着有条不紊、神色沉稳的秦照,心底的慌乱悄然散尽。哪怕前路凶险未知,有此人坐镇,便让人莫名安心。
秦照以微火温烤瓷碗,慢慢提纯血气精华。片刻后,碗中杂质尽数熬尽,只余下小半浅红通透的药液,静静散发着温润至极的至阳气血气息。
“李凤,卸开她下颌,稳住身形,别让她牙关紧闭咬断舌根。”秦照沉声吩咐。
李凤毫不犹豫,跨步上前,指尖精准掐住姚君下颌,轻轻一拧一送,喀喇一声轻响,顺利脱开颌骨,打开牙关。
秦照捏起银针,精准刺入姚君胸前膻中大穴,稳住她涣散的气机,随即俯身,将提纯的淡红药液缓缓滴入她的舌下。
药液入体的刹那,原本死寂僵硬的姚君身躯骤然剧烈震颤!
她脖颈皮下那条青黑蠕动的长线瞬间疯狂鼓胀、窜动,整个人喉咙里挤出一阵沉闷压抑的嗬嗬声响,诡异又凶险。
院外的苦头陀听得真切,按刀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杀意暴涨。他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只等半个时辰时限一过、王庭专员抵达,便立刻发难,借人命疑点彻底锁死秦照的罪名。
屋内,秦照收针伫立,静静看着姚君额头层层渗出细密白汗,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
最凶险、最关键的一步,已然稳稳踏过。
今夜生死救治落幕之时,便是明日新政核验、官场对峙、正邪正面硬碰的终极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