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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外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彻底消散在夜色里。

秦照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身踱回后院小屋。屋内浓重的草药苦味混着潮湿的泥腥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病榻上的姚君状态极差,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半点血色。一双胳膊僵硬地摊在被褥外头,十指张开,指尖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紫,坚硬僵直,连分毫弯曲都做不到。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细弱得像缕残风,几乎听不真切:“药汤……凉了。”

她试着抬手去够枕边的土瓷碗,可胳膊绷得发酸,指尖依旧纹丝不动,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别乱动。”

秦照走到榻边,抬手端过瓷碗。指尖顺势扣住姚君的手腕,顺着脉络轻轻按压摸索。

入手一片冰凉,全然不像活人的体温,肌肤僵硬紧绷。可在沉滞冰冷的筋骨深处,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跳动,微弱却顽固,顺着筋络一下一下地震颤。

秦照眸光微沉。

这绝非寻常伤病的僵直症状,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血脉里,正顺着经络慢慢侵蚀全身。

只是眼下条件简陋,无从查验症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只能暗自揣测,不敢笃定论断。

“指尖发麻,是从昨晚开始的?”秦照将碗沿凑到她唇边,轻声问道。

姚君勉强饮下两口凉药,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昨晚只是手脚发僵,今早起来,连块布巾都拧不动了。我是不是……彻底废了?”

“死不了。”

秦照放下空碗,拿过床边微凉的湿布巾,细细擦拭她冰冷僵硬的指节,动作轻缓细致,“你发病时身上会透出异香,病症先从双手僵直开始,再慢慢往肩臂蔓延。症状我都记着,等郭文全带回药源的线索,就能对症下药。”

姚君静静看着身前的青年。

他衣着朴素,容貌清俊,半点没有坊间传言里赘婿的卑微怯懦,也无世家子弟的骄矜。此刻眼神冷静得近乎淡漠,没有刻意的怜悯同情,却让人莫名心安。

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松懈,她缓缓闭上眼,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我这条命,如今就全托付给秦先生了。”

小院斜对面的偏房里,大傻端着一盆温水,蹲在床前,粗笨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碰着床边的药包。

“阿钴丽姑娘,擦、擦脸。”

他那双惯做粗活、布满厚茧的大手,捏着柔软的布巾,笨拙地递到床边。

阿钴丽靠在床头软垫上,脸色同样憔悴难看。望着大傻眼底纯粹的真诚,她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接过布巾,大傻立马挠着头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干硬面饼,小心翼翼递过去:“吃点东西,秦哥说,生病了得吃饱才有力气好起来。”

阿钴丽握着冰凉坚硬的面饼,心底微动,低声道了句:“多谢。”

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凤端着刚煎好的第二桶清毒汤药进门,神色凝重:“秦先生,外面的净水已经备妥。徐守林在院门口值守,说今夜街上太过安静,反常得很。”

秦照微微颔首:“让他盯紧巷口。今晚,有人注定按捺不住,睡不着了。”

夜色层层沉落,乌云掩去月色,整座小院被死寂笼罩,连虫鸣尽数停歇。

徐守林横刀立在大门内侧,身体贴紧门缝,双耳紧绷,丝毫不敢松懈。

倏然,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响动,细微却刺耳。

“有贼!”

徐守林低喝一声,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寒光乍现。

几乎同一时刻,后院柴房的木窗猛地被人撞碎!

木屑纷飞间,三道黑衣人影翻窗窜入,人人手握短刃,动作迅猛狠戾,直奔内室病榻上的姚君而去,目标明确至极。

为首黑衣人眼神凶煞,短刃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刺姚君咽喉,冷声厉喝:“苦头领头领有令——死人,才最安分!”

李凤反应极快,顺势抄起脚边滚烫的药汤桶,狠狠朝着来人砸去,同时高声示警。

可黑衣人身手矫健,侧身堪堪避开飞砸而来的热汤,短刃去势未减,依旧死死锁定榻上之人。

姚君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咽喉。绝境之中,她眼底骤然炸开极致的绝望与狠厉。

“滚!”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鸣陡然从她喉间炸开!

这声音频率诡异异常,绝非寻常人能够发出,凌厉的音波瞬间席卷整间小屋,狠狠冲击着众人耳膜。

近在咫尺的三名黑衣人瞬间头痛欲裂,双耳嗡鸣不止,眼前发白,手中短刃接连脱手落地,几人捂着剧痛的脑袋,踉跄后退,身形大乱。

可强行催动这记音波反击,也彻底掏空了姚君的本源。

她面色瞬间涨得青紫,一口黑血猛地喷出,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榻上,昏死过去。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档,一旁静待时机的秦照,动了。

他没有半点花哨招式,顺势抓起桌边沉甸甸的铁药杵,借着三名黑衣人神智昏沉、身形不稳的契机,手腕发力,狠狠砸向领头之人的后颈!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沉猛至极。

领头黑衣人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余下两人强忍头痛,摇晃着身子想要起身反扑。秦照动作干脆利落,铁杵横扫,精准砸中一人膝盖骨,清脆的骨裂声夹杂着痛哼响起。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飞快抽出腰间银针,手腕轻抖,两针精准刺入最后一人面门要穴。

前后不过数息,三名深夜袭杀的黑衣人尽数倒地抽搐,彻底丧失了所有反抗之力。

秦照微微喘息,低头扫过地上瘫倒的三人,又转头看向榻上呕血昏迷的姚君,眸光沉沉。

方才姚君爆发音波的刹那,他看得真切——她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一道细细的黑线飞速窜动,转瞬即逝。

一直隐匿难查的寄生病灶,终于在这次强行发作中,暴露了踪迹。

徐守林与李凤提刀快步冲进内室,看着满地狼藉,神色骤变。

“秦先生,是苦头陀的人!”徐守林咬牙切齿道。

秦照拿过布巾,慢条斯理擦去手上沾染的血渍,眼底一片幽冷:“把人拖去院子里绑牢。苦头陀既然连夜送这份‘大礼’上门,自然得亲自过来收场。”

话音刚落,院墙外骤然响起密集纷杂的脚步声。

原本漆黑寂静的长街上,骤然亮起一片晃动的火把,火光摇曳,将整条街巷照得通明。十几名皂衣捕快手持火把钢刀,层层将小院围死。

为首之人年约四十,脸瘦唇薄,两撇胡须打理得规整精致,腰间悬着一块巡检司专属的林界木牌,正是带队官苦头陀。

此人素来最讲表面规矩,哪怕深夜封路拿人,也必要将脚印、痕迹、来路、人证一一登记在册,装得一丝不苟。

苦头陀抬手整了整衣襟,抬步踏入院中。

他本预想院内定然狼藉一片,要么是秦照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要么是姚君已然殒命。可双脚刚踏进内院,脚步骤然一顿。

庭院正中,三名黑衣人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口中塞着破布,浑身遍布淤青与针孔血痕,动弹不得。

廊下竹椅上,秦照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弱苍白,正拿着一方白布,细细擦拭手中带血的铁药杵。

李凤、徐守林二人横刀分立左右,身姿挺拔,戒备森严。

苦头陀眼角不住抽搐,心底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他精心安排的死士,深夜突袭一个久病虚弱的女子和一个人人可欺的赘婿,非但没能成事,反倒被人生擒活捉,成了阶下囚。

秦照抬眼看来,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苦头领深夜带队围院,倒是规矩周全,连院外的泥脚印都逐一量过了吧?”

他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的火把声,落进众人耳中。

苦头陀压下心底的惊疑,冷哼一声。只当秦照是故作镇定、虚张声势。

“秦照!”他上前半步,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气势逼人,“本官接到举报,你这防病木屋暗藏凶徒,深夜聚众械斗!地上这三人,你作何解释?”

秦照将白布折好收入怀中,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漠:“苦头领真是消息灵通。贼人刚破窗入室持刀杀人,巡检司的人马后脚就围了过来,连现场痕迹都不用费心核查了。”

“这三人身怀利刃,直奔病榻行凶,意图灭口。若不是我拼死抵挡,此刻苦头领进来,收的便是我与病患的尸首。”

苦头陀脸色愈发阴沉,目光扫过内室榻上呕血昏迷、四肢僵直的姚君,心中飞速盘算。

姚君久病虚弱,双手早已废僵,秦照又是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绝无可能独自制服三名精锐死士。

唯一的可能,就是姚君方才强行催动了伤及本源的禁术,才暂时逼退众人,却也彻底透支自身。

念及此,苦头陀眼神一狠。

这三个手下绝不能留活口,一旦吐露实情,他这个巡检官必死无疑。

“一派胡言!”苦头陀厉声呵斥,颠倒黑白,“本官看这三人伤势诡异,分明是被你无故残害的寻常百姓!来人,将三人带回司中审讯,秦照蓄意滋事,一并拿下!”

周遭捕快闻声,立刻握刀上前,就要动手拿人。

徐守林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李凤也跨步上前,挡在廊前,瞬间对峙之势拉满,气氛紧绷到极致。

秦照却抬手轻压,示意二人退下。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苦头陀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气场却丝毫不输。

“苦头领要拿人,合乎规制,我自然不拦。”秦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只是带走之前,大人不妨先看看这里。”

他抬手指向领头黑衣人的面门与后颈。

苦头陀皱眉侧目看去,只见那人双目圆睁、血丝密布,后颈被铁杵砸出的凹陷旁,皮肤下竟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正在缓缓蠕动游走。

“这是姚君身上寄生病灶的征兆。”秦照声音低沉清冷,“方才三人被姚君的音波震伤,体内已然沾染了异种邪气。”

“苦头领尽管把人带回大牢。只是这病灶邪气极易传染,一旦在牢中扩散,伤及其他官差、囚犯,这笔罪责,不知大人能否一力承担?”

苦头陀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一沉。

他凝神细辨,果然闻到黑衣人周身飘出一丝极淡的怪异异香,与传闻中姚君发病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寄生病灶,竟能通过气血、声波传染扩散?

寒意瞬间窜上苦头陀后背,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按刀的右手微微发颤。

他本想借官府之势抹平这场刺杀,将秦照治罪,没想到局势彻底失控。非但没能除掉对方,反倒让自己的死士变成了随时会扩散疫病的隐患,死死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

“你休要危言耸听!”苦头陀色厉内荏,语气里已然藏不住慌乱。

“是不是危言耸听,一试便知。”秦照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微微咳嗽两声,拿帕子轻掩唇瓣,姿态从容,“大人若是敢带,只管带走。若是不敢,便将人留在院中。”

“明日一早,我请县衙仵作、街坊邻里尽数到场,当众查验这三人的身份与身上病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当众查验!

苦头陀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指腹泛白。

这三人是他私调的死士,身份见不得光,一旦当众彻查,真相败露,他轻则丢官革职,重则抄家丧命!

他精心谋划的杀局,非但没能碾死一个无权无势的赘婿,反倒被对方死死掐住了命门。

“好、好一个秦照!”

苦头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满腔怒火与惊惧无从发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冷声道:“夜深昏暗,无从辨明虚实。这三人暂且留在你院中,本官留人在外值守!明日天亮,自有县衙文书前来核查彻查!”

说罢,他猛地一挥衣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姿态狼狈。

“苦头领慢走。”秦照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院外的脚印、枝痕来路,还请大人吩咐手下看护好,别弄丢了半点证据。”

苦头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当众摔倒,再不敢多留片刻,急匆匆踏出院门。

看着巡检司众人退守院外、不敢擅入,李凤长长松了口气,满眼敬佩地看向秦照:“秦先生,您竟真的逼退了苦头陀!”

秦照脸上的淡笑缓缓敛去,转身迈步走回屋内,语气清冷:“他不是退给我,是怕惹上身疫病祸事,惜命而已。”

他走到姚君榻前,俯身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紊乱轻浮,虚弱到了极致,双臂依旧僵硬冰冷,无法弯曲。方才浮现的脖颈黑线虽已沉寂,却隐隐朝着心口位置蔓延,凶险未消。

果然如他所料,这怪病绝非寻常伤痛,乃是一种极为隐蔽的血脉寄生之症。

今夜凶险夜袭,虽让姚君重伤昏迷,却也彻底引爆了潜藏的病灶,让原本模糊的症结,终于有了可查的线索。

只要郭文全顺利带回药源线索,顺着这层寄生脉络追查,这顽疾,未必无药可解。

另一侧偏房内,大傻探着脑袋确认屋外彻底平静,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转头对着阿钴丽憨厚笑道:“秦哥厉害!坏人、坏人都走了!”

阿钴丽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个身形清瘦、眼神冷冽沉稳的青年,心底往日对这位低位赘婿的轻视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畏。

秦照拿湿布巾轻轻擦去姚君唇角的血污,抬眼望向漆黑的夜幕。

苦头陀今夜吃瘪受辱,还被捏住把柄,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今夜只是试探与交锋,明日天亮,才是真正的问罪、发难与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