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指尖稳稳按在吴王颈侧躁动的血管上,贴着滚烫紧绷的皮肉,缓缓推挪疏导。
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转瞬即逝,精准摸清皮下血管走势。吴王体内那股霸道炽热的毒血,正在经脉中疯狂冲撞翻涌,每一次搏动,都将脖颈皮肉顶得高高隆起,诡异可怖。
吴王浑身气力溃散,重重伏压在歪斜的木案之上,喉间压抑着一声声沉闷剧痛的低喘,昔日镇守边镇、威压一方的霸主威严,已然被剧毒折磨得几近消散。他面颊布满连片赤红毒斑,大片紫黑疮疹顺着下颌肆意蔓延,直攀耳后肌肤,毒素肆虐狰狞,触目惊心。
“吴王这热毒急症,绝非今日突发。”
秦照缓缓收回指尖,从容抬手,在衣摆轻轻擦去掌心沾染的冷汗与细微毒渍,语气清冷笃定:“气血逆行上涌,毒气彻底攻心。若不用银针放尽淤积恶血,再拖延半个时辰,颈间疮毒溃烂深入经脉脏腑,便是神仙降临,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人群后方,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出,瞬间揽住全场目光。
少年身着素雅灰蓝锦衫,外罩一袭暗纹棉袍,身姿挺拔、气质矜贵,眉眼间自带天家嫡脉的沉稳威仪,与周遭兵卒胥吏的局促粗鄙截然不同。此人正是吴王嫡子、吴国储君——太子阿钴蛮。
他原本静立旁观,冷眼审视棚内博弈局势,见秦照要以银针施救,当即上前半步,身姿端正,语气沉稳有度,却字字带着储君的分量:“父王此病蹊跷,万万不可交由外人处置。”
阿钴蛮眸光清冷,落于秦照身上,不卑不亢,威仪暗藏:“你一介待罪囚徒,手握一纸认书便肆意妄为,无人知晓你心底盘算。若你在银针之上暗藏手脚、借施救之名蓄意加害,父王性命危在旦夕,边镇群龙无首,大局必将大乱。”
他并未动怒,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暗自权衡利弊。郝有昌伏诛,旧毒未清,父王骤然毒发,整场变局诡异至极。秦照骤然展露医术、拿捏命脉,已然隐隐脱离掌控,若是任由此人救活父王、手握救命之恩与清白字据,日后必将难以制衡,成为边镇心腹大患。他今日阻拦,不为争功,只为稳住王权局势,杜绝后患。
秦照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神色淡漠,只冷冷吐出二字:“蠢货。”
此言落下,满场寂静。
阿钴蛮身为吴国太子,自幼身居高位、受人尊崇,从未被人如此轻辱。他眉眼微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愠怒,却未失储君气度,依旧稳稳立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
秦照终于抬眸,目光落回痛苦伏案的吴王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却句句戳中要害,毫不留情:“吴王颈间毒疮,根源是常年吸入樟脑混硫磺炙烧的剧毒烟气,又沾染了落雁峡带出的陈年毒蕈,双毒叠加,常年淤积体内,今日彻底爆发。”
“郝有昌身死,可他布下的毒局后手、牵连之人,从未彻底清算。”秦照眸光微冷,字字清晰,直击人心,“你身为储君,只知忌惮我一介囚徒,却看不清身后暗流汹涌。今日你拦我施救、扣我身形,半个时辰之后,吴王毒发身亡,无人能解此局,你便是亲手纵容郝有昌余孽、葬送父王性命的罪人。”
此言铿锵落地,整座偏棚之内,众人神色齐齐剧变,无人再敢出声。
郝有昌三字,在边镇本就是无人敢轻易提及的禁忌。这名死去的参将虽已伏诛,可他生前布设的种种毒局、遗留的隐秘旧案,牵连甚广,至今仍是无数人心底的忌惮与阴影。众人更是惊骇于秦照的胆识——竟敢当众直言驳斥吴国太子。
贺咏茗立在囚笼之侧,眼皮狠狠抽搐,心底惊悸翻涌。他连忙抓住时机,想要借太子之势压下秦照,强行扭转局势。他强行压下慌乱,伸手按住腰间刀柄,一步踏出,声色凌厉,刻意拔高语调。
“太子殿下明鉴!吴王切莫听信这小子胡吹大气!”贺咏茗躬身行礼,随即厉声辩驳,“郝参将旧案早已尘埃落定、盖棺定论,何来毒烟毒蕈之说!依属下看,此人分明是见招拆招,借郝参将的旧名头刻意恐吓、挟持吴王、蒙蔽殿下!他手握一纸认书,本心从来不是救人,只为借机脱罪、拿捏权贵、肆意妄为!吴王若受他要挟,此事传扬出去,我边军威严尽失、吴国颜面扫地!”
话音未落,他直接横身挡在秦照与吴王之间,按刀的手背青筋紧绷,寸步不让,强硬阻拦施救,想要彻底封死秦照的生路。
“贺给事。”
秦照从容拍去衣袖微尘,神色平淡,仿若在闲谈琐事,无半分波澜:“认书我已妥善收好。吴王亲笔立据,是以他的体面与权柄,换我出手救命。”
他微微俯身,视线穿透遮挡,直直锁定贺咏茗紧绷的面庞,目光锐利如刀,字字诛心:“我三次准备施救,你三次横加阻拦,不许行针、不许放血。你口口声声心系边军威严、担忧吴王安危,句句尊崇礼制规矩。”
“可如今吴王高热攻心、毒侵经脉,性命垂危,只差一线便能殒命。”秦照语速平缓,却层层逼压,直击要害,“你死死揪着郝有昌的旧案不放,执意要将我往死里逼,到底是怕边军威严受损、怕吴国颜面尽失,还是怕吴王熬过此劫、清醒之后,顺着这陈年毒局,查到你头上?”
“你血口喷人!”贺咏茗心神巨震,暴怒之下,佩刀骤然出鞘半寸,凛冽刀光乍现,怒目圆睁,杀意毕露。
“够了!”
强忍剧痛伏于案上的吴王,骤然扬手狠狠拍击桌案,厚重砚台剧烈震颤,墨汁四溅纷飞,满室骤起凌厉风声。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粗重喘息声声震耳,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因极致剧痛不停颤抖。双手死死抓挠脖颈疮肿之处,锋利指甲划破滚烫皮肉,一道道鲜红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吴王吃力转头,赤红充血的眸子死死锁定贺咏茗,嗓音沙哑粗粝,如顽石砥砺,裹挟着滔天戾气:“贺咏茗……本王尚且在世,你便敢如此跋扈僭越!”
“认书是本王亲口应允、亲手画押盖印!本王为求活命暂且妥协,你却死死揪着郝有昌旧案不放,手握刀柄、步步紧逼!”吴王眼底戾气暴涨,杀意翻涌不休,沉声冷喝,“你是真心劝谏守规,还是巴不得本王毒发身死,好掩盖你的龌龊勾当?!”
贺咏茗背脊瞬间冰凉刺骨,出鞘半寸的钢刀硬生生卡在鞘中,进退不得,通体冷汗淋漓,手脚僵直,心底恐慌彻底蔓延。
一旁的阿钴蛮眉头微蹙,默然退后半步,不再多言。他眼底锋芒内敛,神色沉静无波,已然看清局势蹊跷,不再贸然插手。身为储君,最忌站队急躁、卷入污淖,此刻局势迷离,贺咏茗破绽百出、疑点丛生,他只需冷眼旁观、坐观其变,便是最稳妥的王权制衡。
“吴王!属下绝无半分此意!”贺咏茗再也不敢自持,双膝重重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脆响,慌忙抱拳喊冤,神色惶恐至极。
“没这个意思,就给老子滚开!”
吴王暴怒挥手,一把扫落桌案堆叠的文书纸页,漫天纸屑纷飞飘零。他赤红双眸死死盯住秦照,极致求生欲与凛冽杀意交织缠绕,磅礴压迫感瞬间笼罩整座偏棚。
“秦照!”他字字沉冷,声线嘶哑却自带霸主威压,“本王依你所言立下认书、压服众人,给足你余地与体面!你若无法根除本王身上剧毒、化解此症——今夜这座偏棚,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秦照半步未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他垂眸扫过跪地惶恐的贺咏茗,又抬眼迎上吴王满是杀意的目光,从容不迫。
“认书就在我怀中。”
秦照抬手轻触衣襟内侧,坚硬纸页的棱角清晰抵着指尖,语气笃定沉稳:“字迹是吴王亲手所写,墨迹未干、官印清晰,铁证如山。”
“贺给事屡次横插一脚,当众阻挠施救,执意要将我这个唯一能治病的人逼死。”秦照眸光微寒,直击要害,“吴王毒发之前,贺给事恰好前往后仓交接大批生药。郝有昌手腕上藏着暗隐会的青黑印记,他那枚私章核验过的药方,恰好与贺给事袖口残留的藏青缎线纹路严丝合缝,完全对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声音轻缓却穿透力极强,字字诛心:“贺给事,你百般阻拦、执意灭口,到底是在恪守边军规矩,还是怕吴王清醒之后,彻查毒局,扒出你与郝有昌私下勾结、暗通款曲的龌龊烂账?”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偏棚之内。
贺咏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膝盖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他心底彻底崩盘,袖口缺失的那一小块缎料,正是他先前私下与郝有昌交接药料时,不慎撕扯脱落的破绽,无人知晓,却偏偏被秦照一眼看穿、当场戳破!
吴王粗重的喘息骤然一滞,棚内瞬间死寂。
那双布满血丝的狠厉眼眸,缓缓转向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贺咏茗。此前他只顾着忍受撕心裂肺的剧痛,无暇深究毒发蹊跷,此刻被秦照一针见血点破关键,他一身尸山血海杀出的猜忌与狠戾,瞬间彻底爆发。
“藏青缎线……私章药方……”
吴王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刺耳脆响,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低沉低吼,杀意滔天。他根本不给贺咏茗分毫辩解求饶的机会,手掌猛地重重拍在桌案之上,轰然爆喝:“来人!”
偏棚外值守的两名披甲卫士闻声疾冲而入,铁甲摩擦碰撞,响起冰冷清脆的金属之声,肃杀之气瞬间填满整座棚屋。
“吴王!”
“把这吃里扒外的蛀虫拖出去!”吴王手指死死指向贺咏茗,眼角暴怒充血,神情狰狞威严,字字含煞,“剥去他的官服军械,彻查所有往来卷宗与密信!给本王严查到底,扒出他与郝有昌私通勾结的全部罪证!”
“吴王!属下冤枉!忠心可鉴!这赘婿血口喷人、蓄意构陷啊!”贺咏茗目眦欲裂,厉声惨叫,拼命挣扎辩驳,却无济于事。
两名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五指深陷皮肉,力道凶悍,不容反抗,强行将人拖拽而出。贺咏茗的鞋底狠狠摩擦青砖地面,拖出两道刺目的血痕,凄厉的惨叫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夜风裹挟,只剩断断续续的绝望抽搐之声。
阿钴蛮静立木柱之侧,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波澜。身为太子,他早已洞悉朝堂与军中阴暗,贺咏茗与郝有昌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他早有察觉,只是一直隐忍不发,静待时机。今日秦照当众撕破面皮、引爆乱局,恰好替他扫清军中隐患,稳固父王权柄,于他而言,是绝佳变局。
卫士尽数退去,棚内重归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
只剩吴王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还有他指甲反复划破疮肿皮肉的细微嗤响,声声刺耳。
“人,本王已经处置。”
吴王猛地抬头,紫黑疮疹遍布的面庞狰狞可怖,眼底无半分退让怯懦,只剩绝境之中的霸主狠戾与极致求生欲。
“郝有昌的残余后手、军中潜藏余孽,本王会逐一清算根除。贺咏茗的通敌烂账,本王也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他唇角溢出一缕细碎黑血,语气冰冷狠厉,字字掷地有声,“但你切记!”
“认书在你手中,本王性命暂且寄于你身。本王只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若颈间热毒不退、恶血不除、毒疮不止——”
他骤然抬手,布满厚茧、久经杀伐的大手狠狠拍击在桌案铁角之上!
咔嚓!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炸响,坚硬的木案一角,竟被他硬生生徒手捏碎!
“哪怕耗尽修为、拼却此身,本王也必先碾碎你的头颅,让你陪葬!”
极致的威胁扑面而来,棚内杀气凛冽,几乎凝成实质。
可秦照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平静如一潭止水,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意。他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抽出一卷陈旧针包,在平整的桌案上徐徐铺开。
数根寒光凛冽的银针整齐排列,锋芒灼灼,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秦照抬手抽出最长最粗的一根银针,凑至摇曳烛火上方微微烘烤消毒,动作从容沉稳,不急不躁。
他转头看向满眼杀意、濒临疯狂的吴王,声线清冷干脆,不带半分波澜:“半个时辰太长。”
“一刻钟,热毒尽退、恶血尽数排出。”
吴王秦照抬眸,目光沉静笃定:“吴王,俯首即可。”
吴王死死盯着那根寒光凛冽的银针,喉结剧烈滚动,咽下一口带血的浊气,粗重喘息数声。纵使身居高位、心性狠厉,终究难抵蚀骨剧毒与死亡胁迫,最终缓缓俯下溃烂发烫的头颅,将致命脖颈全然暴露在秦照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