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之上,那方盖着“咏茗存验”私印的防潮油帛被指尖重重按住,紧绷的帛面发出细微的撕拉声响,如同此刻濒临断裂的局势。
贺咏茗早已浑身脱力,软软倚靠在柱边,鬓边步摇轻颤,往日端庄矜贵的面色惨白如纸,一言不发。一旁的郝有昌更是佝偻着腰身,冷汗浸透厚重粗麻衣衫,后背层层濡湿,浑身紧绷得如同待斩的囚徒。
死寂沉沉的主帐中,吴王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炸开,划破凝滞的空气。
“立规矩。”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瞰帐下众人,凛冽威压尽数倾泻而出,牢牢锁在秦照与郝有昌二人身上。“本王大营不养庸人,更不留空耍嘴皮子的闲人。郝大夫连日诊治病患,稳住营中疫势,有功在前;秦大夫眼力卓绝,能察细微诡弊,亦有过人之处。既然二人各执一词、彼此不服,便分棚诊病,以实绩定对错。”
吴王抬手指向营中隔离草棚的方向,决断分明。
“草棚隔离两名重症之人。乌干部三王子身份尊贵、干系重大,依旧交由郝有昌悉心看顾;另一位是随军流落的边帮女眷阿钴丽,伤势沉疴缠身、性命垂危,交由秦照诊治。”
话音落地,原本心神俱崩的郝有昌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求生的精光,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伏地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又激动:“多谢王爷体恤!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以此自证清白,绝不辜负王爷信任!”
秦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未曾有半分异动。
他心底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这刻意安排的死局。三王子是乌部送来的贵重人质,全营上下人人紧盯,是稳稳妥妥的镀金筹码,只要不出大变,便能坐实郝有昌的神医之名;而阿钴丽是流落军营的边帮孤女,无依无靠、沉疴缠身,早已油尽灯枯、命悬一线,是所有人默认的必死烂局。
郝有昌占尽天时地利,拿走了全场最稳的生机,却把必死的危局,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只分病患,尚且不够。”
“天亮为限,赌局生死绑定、一损俱损。”吴王眼神阴鸷,彻底敲定这套无解规则,字字钉死,无人能辩驳,“三王子若能彻底退热、安稳开口饮水,便是郝有昌诊治有效、赌局得胜;反之,只要三王子病情反复、出任何差错,便是郝有昌药方虚妄、诊治失败。”
他目光骤然狠狠扎向秦照,杀意凛冽,定死最终归属:“郝有昌赢,则秦照此前污蔑医者、挑拨事端,按律斩首;郝有昌输,罪责自负、以死抵罪,阿钴丽生死不再牵连秦照!二人胜负互锁,一方落败,即刻定另一方生死!敢不敢押上这张军令状?”
“二人就地立军令,生死自负!敢接与否?”
郝有昌想都未想,立刻高声应下,语气笃定无比:“草民遵命!草民手中乃是祖传秘方神药,只需再服一剂,三王子今夜必定退热安寝,明日定然转危为安!”
他嗓门洪亮,声势十足,可垂下的眼眸深处满是慌乱,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怀中干瘪的药囊。腰间革囊空空荡荡,内里仅剩最后两枚秘药药丸,已是他所有底牌。
尽数喂给三王子,今夜尚能勉强压住表象,可后续再无半分药力兜底,一旦生出变故,他再无翻身可能。可若是留药不用,眼前这关,他即刻便是死路一条。
两难之间,他只能咬牙死赌。
郝有昌这番细微的捏囊、窥探、犹疑,尽数落入秦照眼底。
秦照心中了然,彻底看透了对方的底细。这郝有昌根本无持续诊治、固本除疾的本事,不过是靠着仅剩的一点猛药,强行压制表象,赌一场瞬息即逝的运气。
“王爷要立军令状,草民接下。”
秦照缓缓抬首,语气平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唯独眼底藏着冷静的锋芒,“但草民有一请求。既然是以病患生死定输赢、断生死,便请王爷准许,让草民先亲眼查验两名患者的脉象与周身表症。若是连病患面况都无从得见,便草草立下生死状,实属不公。”
吴王眉峰微挑,审视着他:“你要查验三王子?”
此言一出,郝有昌瞬间色变,厉声急阻:“王爷万万不可!三王子身份尊贵,金贵体肤岂能任由这来历不明之人随意触碰窥探!万一他心怀歹念、暗下黑手,伤及王子龙体,后果不堪设想!”
“隔着帐帘远望,不碰针、不施药、不近身。”吴王冷声打断他的聒噪,眼神冷冽威严,不容置喙,“只许观症,不许动手。秦照,本王给你半刻钟。时限一到,即刻归位,各自守棚待夜。”
“草民谢王爷公允。”秦照从容拱手,旋即转身迈步走出主帐。
夜风穿帐而过,微凉刺骨。秦照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意。
明面上的死局已然锁死,可只要能近身观症、摸清底细,这看似必死的棋局,便尚有破局之机。
秦照拎着随身布包行至隔离草棚,守夜兵卒见状,挪开木栅栏,让出半尺缝隙放行。
这片棚屋地处营中阴洼之地,终日不见暖阳,潮气混杂着腐朽草木、苦涩药味扑面而来,闷浊刺鼻。大傻佝偻着腰身,默默跟在秦照身后,脚下踩过干枯杂草,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棚门悬挂的粗麻帘子尚且湿润,残留着方才清创洗伤的烈酒水汽。秦照抬手掀开帘幕,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视物入微,洞彻肌理。他不敢过度动用异能,只借着棚内摇曳微弱的油灯,静静打量两张病榻上的人。
靠里的榻上,乌部三王子闭目昏睡,看似神志沉昏、高热未退。可他呼吸粗重却格外均匀、规整,毫无疫症病患该有的紊乱断续。裸露的手背肌肤紧实,透着一层异常的潮红,额间覆着薄汗,看似高热危笃,实则破绽百出。
秦照目光沉沉落在他胸口、咽喉之处,心底瞬间判明症结。
寻常疫症高热,灼肺伤气,呼吸必然忽急忽缓、虚实不定。可三王子这般过于规整平稳的状态,根本不是病症使然,分明是被烈性猛药强行压制体表热度、逼出虚汗,硬生生营造出病情暂缓、热度渐退的假象。
内里热毒未清、病根未除,只是被药力强行锁住,看似好转,实则暗流汹涌,一触即溃。
这不是救愈,只是短暂续命的虚假安稳。
秦照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靠门边的破旧木床。
靠门边的破旧木床上,边帮女眷阿钴丽静静蜷缩在单薄干枯的草堆之中。她本就体质孱弱,连日伤病耗损、汤药不济,早已撑不住身形,面色惨白赛过寒霜,双唇干裂起皮、层层结痂,不见半点血色。她呼吸浅弱细微,胸口许久才艰难起伏一次,羸弱的手腕骨瘦如柴,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紫色,是典型的气血枯竭、脏腑衰败、真元耗空的濒死之相。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重症危亡。
郝有昌将所有仅剩的珍贵药力,尽数倾注在了身份贵重的三王子身上,只为博取功名、赌求生路。留给阿钴丽的,不过是几碗残渣剩汤、无用废药,硬生生耗得她油尽灯枯、命悬一线。
若是依旧按此方式施治,阿钴丽绝对撑不过今夜三更。
秦照微闭双眼,眼底异样金光悄然收敛,心绪沉定如水。
局势已然彻底明朗。三王子是假危真稳,靠自身底子与烈性猛药强行撑着假象;阿钴丽是真衰将死,被刻意弃治、苟延残喘。
可残酷的军令状,却将两人命运死死捆绑一处。今夜破晓,只要阿钴丽气绝身亡,无论三王子状态如何,吴王手中的刀,都会毫不犹豫斩落他的头颅。
这是量身定做、必死无疑的死局。
“看完便速速出来!半刻钟时限已到!”棚外守卒按捺不住,按着腰间刀柄厉声呵斥,打破棚内沉寂。
秦照未曾理会兵卒的催促,反手将身后的大傻拉至阿钴丽的病榻旁,压低声线,语气沉稳笃定,字字清晰:“你留在这儿守着。按我此前教你的法子,取干净湿布,反复擦拭她的额头、手心脚心,物理降温、疏导虚热。记住,不许任何人近身动她,不许喂服任何汤水药物,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大傻重重颔首,眼神执拗坚定,用力攥紧水囊:“我记住了!我死死守着,谁都不准碰她!”
他笨拙又谨慎地蹲在床边,撕干净一角旧棉布,蘸上水,小心翼翼贴在阿钴丽滚烫的额头上,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到濒死的女子。
阿钴丽本就神志恍惚、半昏半醒,濒死的惶恐始终萦绕心头。此刻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艰难掀开一线眼眸。入目是大傻魁梧憨厚的脸庞,还有那双紧张到微微发抖、笨拙却真诚的大手。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濒死的绝望悄然散去几分,她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默默往干草堆里靠了靠,沉入安稳的浅眠。
“秦大夫,时辰到!”外面兵卒再度催促,拍打着木栅栏警示。
秦照转身缓步走出草棚。夜色沉沉,不远处的阴影里,李凤静立如枯木,垂首抠着衣角线头,身形隐匿在黑暗中,几乎无人察觉。
秦照行至她身侧,脚步未停,仅有一缕极轻的夜风裹挟着低语,送入她耳中:“两间草棚后墙,有一道输送干柴的狭缝,互通气息。”
李凤抠线的指尖骤然一顿,身形未动、神色未变,唯有耳廓微微偏斜,将每一字都牢牢记在心底。
“稍后郝有昌入棚喂药,待三王子药力发作、昏睡沉熟之后。”秦照目光望向主帐偏帐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将竹筒中无色药气,顺着墙缝缓缓导入,切记轻缓无声。”
李凤袖中指尖微收,极轻颔首,随即身形悄然后退,彻底隐入柴堆黑影之中,无声无息。
秦照顺着木栅栏缓步归位,身后传来兵卒紧随的脚步声,夜色愈发浓重,暗流汹涌。
夜风穿缝而入,卷着浓重的苦药腥气,弥漫在三王子所在的草棚之中。
郝有昌盘膝坐在病榻旁,手中端着粗瓷药碗,将最后一丸乌黑秘药兑入汤药,捏开三王子牙关,尽数缓缓灌入其咽喉。
三王子沉睡不醒,咽喉机械耸动,本能地将满碗药汁吞咽入腹。
郝有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空碗随意丢在干草堆上,抬手抹了一把满脸冷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抬袖擦汗之际,手腕内侧不经意露出一角青黑印记,纹路干枯如枯莲,是边外隐秘势力的专属暗记,转瞬便被衣袖遮掩,无人察觉。
“总算暂时压住了。”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侥幸与阴狠,摸了摸腰间彻底干瘪的革囊,再无半分底牌,“姓秦的蠢货,自以为眼界过人、能勘破破绽。今夜只要三王子撑到天亮、热度渐退,王爷必定斩你头颅!你拿什么跟我赌?”
他心中从未有半分救人之念,从头到尾皆是算计赌局。只要熬过今夜,凭着贺咏茗私章核验过的药方,便能向王府申领巨额抚恤与赏赐。至于天亮之后三王子是否药毒反噬、暴毙而亡,阿钴丽能否撑过绝境,皆与他毫无干系。
郝有昌阴冷一笑,吹灭案上残烛,弯腰钻出草棚,满心欢喜赶往偏帐,准备向吴王邀功请赏。
棚内瞬间陷入漆黑死寂。
无人察觉的墙根缝隙处,一截细小的空心竹筒悄然探出,稳稳卡在柴缝之间。
墙外柴堆阴影里,李凤屏息凝神,单手按住竹筒端头,指节泛白。她侧耳贴紧木板,清晰听见棚内三王子原本沉重规整的呼吸,在药力持续发酵下愈发沉闷浊重。时机一到,她指尖轻旋,拧开竹筒端头封存的熟蜡。
一缕无形无色的清淡药气,顺着干柴缝隙,悄无声息渗入密闭的草棚之中,弥漫四周。
榻上的三王子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顿,胸口起伏猛地滞涩半拍,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喉间似有异物堵滞。片刻之后,起伏平复,可周身气息却彻底沉寂下来,连最轻浅的喘息声都彻底消散,棚内死寂得骇人。
李凤收回竹筒,细心抚平柴堆草屑,抹去所有痕迹,身形如鬼魅般融入沉沉夜色,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偏帐麻布帘被骤然掀开,郝有昌捧着温热净水,满脸谄媚堆笑,亦步亦趋跟在吴王身侧,语气笃定十足:“王爷尽管放心!草民这祖传神药药效卓绝、稳稳压住病灶!此刻三王子定然汗退热消、脉象平和,已然大好!”
吴王面无表情,神色冷沉,径直迈步走入草棚。亲兵手持火把紧随其后,跳动的火光将棚内映照得明暗不定。
可这一眼望去,饶是沉稳如吴王,眼角也骤然狠狠抽动,心底怒火瞬间翻涌。
榻上的三王子大张着口唇,面色死寂灰白,毫无血色。原本尚且起伏的胸口平整僵硬,无半分呼吸起伏,周身气息冰凉死寂。
郝有昌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手中铜盆“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地面,清水泼洒满地,碎响刺耳,打破沉寂。
“三……三王子?”
郝有昌声音扭曲颤抖,凄厉破音,疯了一般扑到病榻前,颤抖着抬手探向对方鼻息。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无半分气流涌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郝有昌双目赤红、眼眶欲裂,死死攥住三王子的手腕探脉,往日尚可触及的微弱脉搏已然彻底停滞,体表温度飞速散去,冰冷刺骨,“我的药绝不会出错!绝对不会!”
吴王缓缓转身,脸色阴沉如暴雨前夕的暗夜,周身威压恐怖至极。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刀尖笔直抵住郝有昌咽喉,凛冽刀气贴肤刺骨,声线冷得裹挟风雪寒霜。
“郝有昌,这便是你满口笃定的保住性命?这便是你祖传秘方的神效?”
郝有昌浑身瘫软在地,双腿无力支撑身形,嘴唇哆嗦不止,眼底只剩彻骨绝望。他最后的药丸已然尽数用尽,再无半分底牌可赌、可抵、可辩。
“王爷饶命!王爷开恩啊!”他重重磕首,额头狠狠撞在泥地之上,瞬间磕出片片血肉,狼狈不堪,“定是药效过猛、体虚不耐!定然是有人暗下黑手!是秦照!一定是他方才隔着帘子窥探,暗中动了手脚害人!”
“秦照全程隔帘观望,本王亲兵全程看守,寸步未离。”吴王一脚重重踏在他胸口,骨骼挤压的咯吱脆响刺耳惊心,怒意滔天,“你那药方,盖着贺娘娘私印核验,你亲口许诺保人无恙。如今乌部贵人横死营中,祸及全军、牵连本王!”
“今日,本王先剥了你这欺世盗名、祸乱军营的狗皮!”
一纸滚烫的军令状尚在耳畔,立下不过半宿,赌局便以最惨烈的方式崩盘破碎。郝有昌数年神医名望、半生算计,在此刻彻底碎为齑粉,荡然无存。
帐外值守兵卒闻声尽数涌入,刀枪出鞘、寒光森森,凛冽刀光映得棚内惨白刺眼,杀气弥漫。
秦照被两名亲兵架住双臂,禁锢在木栅栏旁,动弹不得。他冷眼旁观棚内的混乱溃败、哭嚎怒斥,神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凝着一缕极淡的清冷弧度。
吴王骤然转头,凛冽目光死死锁定被制住的秦照,咬牙沉声下令:“人先扣下!待到天明彻查原委,今日之事,所有牵涉之人,一概从重处置!”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秦照双臂。秦照不闪不避、不挣不抗,任由铁臂禁锢身形,坦然受缚,眼底依旧沉静如水。
隔壁草棚之中,大傻依旧寸步不离守在阿钴丽榻前,稳稳捧着水囊,耐心细致地为她擦拭降温、细心护理。本就浅眠的阿钴丽被隔壁传来的凄厉尖叫、暴怒呵斥与兵戈交错之声惊动,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那颗悬在生死边缘、惶惶不安的心,悄然落地,安稳几分。
必死的死局,终究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染血缺口。
可横死的乌部王子、疑点重重的秘药、贺咏茗牵扯其中的私印,还有阿钴丽身上未除的沉疴诡症,依旧层层叠叠,悬在众人头顶,未曾真正解开。
吴王死死盯着榻上冰冷死寂的三王子,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紧握横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刀刃寒光凛冽,高悬半空,杀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