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灯火摇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将帐内人心明暗、诡谲暗流映照得淋漓尽致。
郝有昌脚步骤然一顿。人虽已转身欲退,眼底的阴狠算计却未曾收敛。他侧眸斜睨着被兵卒押在案前、枷锁缠身的李凤与徐守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出声发难。
“百户大人,赌局是赌局,规矩是规矩。这两人不过是随行送死的仆从囚徒,留在营中,白白耗费军粮辎重。秦大夫空口白话,凭着一块来路不明的琉璃铜镜,便想一文不付出,凭空保下两条人命?未免太过儿戏。”
主位之上,吴王端坐如山,粗粝厚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眼底无半分波澜。他半生戎马,杀人立威从无手软,可比起无谓的杀伐,他更看重实打实的利弊实惠,绝不会被几句虚言裹挟。
秦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不动,默然抬手,取下随身背负的漆布行囊,动作从容不迫。
“大人要立威,杀谁皆是立威。”
话音落下,他从囊中取出一卷小巧精致的牛皮卷,当众层层铺开。牛皮衬底之上,六柄长短错落的精钢小刀整齐陈列,寒锋在摇曳灯火下折射出森然冷光,锋芒凛冽。刀侧,并列摆放着两只白瓷药罐,罐口严严实实以蜂蜡封固,密封完好。
“明日我入疫疾草棚,查验病患、施治疗伤,需人手煎药递器、止血辅治。”秦照抬手将牛皮卷推向案前,字字清晰,坦荡直白,“李凤熟稔药理,可辅我配药煎制;徐守林心性沉稳、手稳心细,可替我递械止血。”
“这套冷锻精钢创刀,刃口坚硬不卷、不锈不钝,最适合军中清创疗伤。罐中乃是秘制金疮防腐膏,专治刀伤枪创、溃烂瘀毒。大人久镇边关,最是清楚,军中将士征战负伤,有这套器械药膏,便能多活无数人命,是实打实的军中重宝。”
吴守福眼皮微抬,目光骤然凝在那套器具之上。
他伸手取过一柄小刀,拇指粗粝指腹轻轻刮过锋利刃口,触感凛冽锋芒。随即拨开瓷罐蜡封,一股浓郁醇厚、苦冽纯正的药香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久经沙场、见惯伤病毒药的他,一眼便辨出,这是难得的上好良药,绝非市井凡品。
“你倒舍得,将随身保命的家底,拿来换两个下人性命。”吴王将小刀归位,眼底神色沉沉,暗藏审视。
“我不保全员,唯保二人。”秦照直视其眼,语气干脆利落,无半分虚言,“其余使团人手,大人依旧可照常羁押看管,绝不干预。明日我若辨不出疫疾真相、破不了病根,我秦照项上人头,任凭大人摘取交差,他二人也绝无逃生可能。今夜多留他们一命,大人凭空得一套利刃秘膏,稳赚无亏。”
一旁的郝有昌见状,眼见吴守福神色松动,心中大急,立刻跨步上前,厉声挑拨。
“百户大人万万不可!此人最是擅长旁门左道、蛊惑人心!他刻意献出器物收买人心,实则是想在军营之中拉拢人手、暗结势力,图谋不轨,大人切勿被其蒙蔽!”
“郝大夫多虑了。”秦照侧首侧目,声线平淡温和,却字字带锋,“两个兵刃被缴、身陷囹圄的囚徒,在重兵把守的大营之中,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话锋轻轻一转,精准戳中要害:“还是说,郝大夫心中有鬼,忌惮我多两个帮手,明日当真拆穿你那假退热、真藏毒的病根?”
“你!”郝有昌面色一沉,怒火骤起,一时语塞。
吴王一声冷厉冷哼,直接打断了二人争执,帐内骤然肃静。
“住口。”他将整套牛皮器具尽数收入怀中,掌心重重一拍案几,声线威严笃定,“老夫征战半生,只认实利、不看虚言。秦大夫所献器物药膏,皆是军中实用重宝,这份情面,老夫给了。”
他抬眼看向阶下兵卒,沉声吩咐:“解开二人枷锁,带去偏帐妥善看管,备两碗热汤面安顿。明日破晓,随秦照一同入草棚查验病患。”
值守兵卒应声上前,掏钥匙解锁,清脆镣铐落地声打破沉寂。
李凤缓缓活动着被镣铐勒得红肿青紫的手腕,抬眸深深望向秦照,眼底满是凝重与感激,默然退至秦照身后站稳。徐守林揉着酸涩僵硬的肩头,轻喘一口气,死里逃生的余悸萦绕眼底,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秦照神色依旧淡然无波,心中透亮分明。他倾尽随行仅存的保命家底,只为护住身边仅剩的两名可用心腹,留住翻盘底气。
郝有昌立在一旁,眼底阴鸷戾气翻涌,死死盯着秦照背影,恨意暗藏。他深知此刻再执意阻拦,只会引得吴守福反感厌恶,得不偿失。只得强行压下怒火,整理衣襟,再度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冠冕堂皇的恳切。
“吴王明察秋毫。既然秦大夫已然立下生死赌约,静待明日分晓便可。只是草民恳请王爷,今夜下一道禁令,杜绝流言蜚语,免得有人凭空污蔑草民与贺娘娘清白,乱了军心!”
吴王背靠椅背,目光沉沉落于秦照身上,寒意暗藏。帐中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齐齐转向侧首案旁。
一名身着流云藏青锦袍、头戴素银步摇的女子缓缓起身,肌肤白皙,眉眼温婉却自带矜贵气场,正是随营伴驾的宠妃贺咏茗。她虽身在军营,却深得吴王信重,私下代管大营药材调度、物资核验,权责极重。
贺咏茗抬手轻拢宽大袖摆,对着主位的吴王微微屈膝福身,语气端庄正色:“王爷明鉴,臣妾与郝大夫确有旧识,但仅为早年宫中药材调配的公事往来,无私交、无勾结。若有人凭空捏造私弊、恶意构陷,臣妾绝不姑息!”
郝有昌瞬间底气大涨,挺身而立,直指秦照,厉声斥责:“王爷可都听见了!老夫凭真医术救治营中数十名病患,实打实退疾疗伤,功劳可鉴!这秦照空口白牙、无凭无据,肆意泼脏水、污蔑旁人!若不严惩,军营法度何在,军心何以安定!”
“放肆!”
吴王一掌重重拍落案几,沉闷巨响震得帐内文书簌簌颤动,满帐威压骤然炸裂。
“秦照,老夫留你性命,是念在你献宝有功、尚可一用。今夜你若再敢无凭无据、指桑骂槐,挑拨营中与王府的关系,老夫即刻命人割你舌根,扔出帐外喂狼!”
李凤、徐守林二人浑身紧绷,面色煞白,大气不敢出半句,生怕连累秦照,徒增变数。
众人注视之下,秦照未曾慌乱半分。他缓缓垂首,收敛周身锋芒,姿态谦和退让,语气顺从。
“百户大人训诫极是,草民方才急躁失言,实属不该,口说无凭,的确莽撞。”
郝有昌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得意冷笑,只当秦照已然怯场服软。
可下一秒,秦照缓缓抬眸,话锋骤然一转,不急不缓,字字精准:“只是既然明日你我要同入疫棚、共验病患,依行医旧规,凡踏入疫疾重地之人,皆需当众查验随身衣物、药囊、贴身痕迹,杜绝私带杂毒、暗添病灶,以防加重疫势、贻误病情。”
郝有昌脸色一僵,立刻厉声驳斥:“你休要故弄玄虚、蓄意刁难!老夫行医数十载,随身皆是清毒驱秽的艾囊御药、合规偏方,岂容你一介晚辈随意查验摆布?”
“郝大夫心底坦荡、无愧于心,又何须畏惧一次查验?”秦照转身面向吴王,拱手恳请,语气坦荡无私,“王爷在此坐镇公正。草民只查验郝大夫随身药囊、外衫接缝,若查不出半分猫腻,草民即刻闭口不言、静待明日赌局。明日若是落败,甘愿引颈受戮,任凭王爷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吴王指尖摩挲着下颌硬胡茬,眸色沉沉。
他厌烦众人当众口舌拉扯、内耗争执,但医者入疫前核验随身物件,本就是军中防疫旧规,合情合理,算不上违规刁难。沉吟片刻,他冷然开口:“准。”
“郝有昌,卸下随身物件,任由他查验。今日若是查不出半点破绽,本王倒要看看,你明日还有何说辞!”
郝有昌为自证清白,在两位上官面前挣足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他冷声嗤笑,一把扯下腰间皮制药囊,重重拍在案几之上,随即抬手尽数解开外衫盘扣,敞衣上前一步。
“验!老夫今日便让你验!我倒要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凭空查出什么花样!”
秦照步履从容,稳步上前。
他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案上的皮药囊,随即顺着郝有昌敞开的衣襟,精准落在内衬侧缝之处,目光锐利如炬,分毫不错。
灯火明暗交错间,秦照眼底微光一闪,捕捉到了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药囊侧面夹层,垫着一方防潮油帛。帛边微微翘起,露出一截崭新的暗红印泥痕迹,边缘缠着一丝细密的藏青双线。那缝线的色泽、走针的章法,工整制式,与贺咏茗身上锦袍内衬的走线针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秦照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案沿,声响清脆,打破帐内沉寂。
“郝大夫,贺娘娘。”秦照转头看向二人,声音不高不低,传遍整座主帐,“方才二位言之凿凿,说彼此仅有往年公事交接之缘,从无私下往来,是吗?”
贺咏茗衣袖轻拢,眉眼间掠过一抹愠色,冷声轻哼:“本宫所言句句属实,满帐人皆可作证,何来虚假?”
“既然如此,那就蹊跷了。”秦照抬手指向药囊口翘起的油帛,字字诛心,“郝大夫这随身退热偏方的底帛,外层封着防潮蜡油,可蜡油之下,赫然盖着一方私印,四字清晰——‘咏茗存验’。”
主帐空气骤然一凝,死寂无声。
郝有昌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伸手便要抢夺药囊:“你一派胡言!纯属捏造!”
“急什么?”秦照侧身从容避让,不退不迫,“这方油帛上的朱砂印,掺了宫中专用的樟脑防腐料。陈年旧印三年不褪,却无刺鼻气味;可新盖不过月余的印泥,凑近便有浓烈的樟脑混烈酒的冲味。郝大夫敢不敢当着王爷的面,上前一嗅自证清白?”
贺咏茗浑身一僵,搭在腰间玉牌上的纤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底慌乱四起。
“放肆!”她沉声呵斥,强装镇定,“不过是早年借取偏方留下的旧记,你休得恶意挑拨、离间本宫与王爷!”
郝有昌也连忙慌乱附和:“没错!只是旧年请教偏方的遗留印记,岂能当作私交凭据!”
“旧印?”秦照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笑意,步步紧逼,“既是数年旧印,何来新鲜烈酒樟脑味?二位还要继续狡辩?”
主位之上,吴王脸色彻底沉如寒潭。
他未曾暴怒咆哮,只是双掌死死按在案几边缘,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周身威压沉沉压落,令人窒息。
“拿过来。”
短短三字,沙哑冷冽,带着雷霆将至的怒意。
帐下亲兵立刻上前,扣住郝有昌手腕,不容他抗拒,直接取下皮药囊,恭敬呈至案前。
吴守福抽出身畔短匕,利落挑开药囊封口缝线,刀尖轻轻挑出那方折叠的防潮油帛。他捏起帛角,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浓烈刺鼻的樟脑混烈酒气息直冲鼻腔,新鲜灼热,绝非陈年旧物。油帛中央,那方小巧规整的朱红私章,“永明存验”四字清晰分明,赫然入目。
这一刻,所有谎言尽数破碎。
贺永明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身后木柱之上,细密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双唇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信誓旦旦、绝无私交的保证,被这一方崭新私章,彻底戳穿。
郝有昌浑身剧震,身形踉跄,瞬间面无血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嚣张倨傲荡然无存,心神彻底溃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尖锐。
“王爷!草民与贺娘娘确有私交,可草民所用药方绝无虚假!营中数十名将士服药退热、病情好转,皆是实打实的成效,王爷明察!”
吴王死死盯着掌心的油帛私章,眼底寒意翻涌,心思沉定如渊。
他心中通透,瞬间洞悉全盘隐患。贺咏茗是他身边近宠,代管军营药材调度,权责特殊;郝有昌是营中唯一施治疫疾的医者。二人私下勾结、互留私印、暗通款曲,背后必然藏着惊天猫腻。
可他更清楚眼下局势——全军数百染病将士,如今尽数依靠郝有昌的药方压制病情。今夜贸然拿下二人,大营防疫体系瞬间崩塌,伤病无人管控,军心必然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李凤、徐守林屏息敛气,不敢有半分动静,静静看着这场暗流对决。
良久,吴王缓缓抬手,将油帛重重拍压在案几之上,声响沉闷,震慑全场。
“好一个公事交接,好一个陈年旧印。”他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目光扫过二人,“娘娘与郝大夫的私交,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深。”
贺咏茗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喉咙干涩发紧,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狼狈至极,往日的端庄气度荡然无存。
吴王转头,目光沉沉落在秦照身上,语气冷硬依旧,却多了几分正视与忌惮。
“秦大夫眼力毒辣,心思缜密。”他缓缓坐直身躯,字字权衡利弊,“但一方私章,只能佐证二人私交匪浅,终究证明不了药方有毒、疫症有假。”
秦照从容拱手,姿态谦和,心底透亮:“草民明白。虚实真伪,明日草棚之内,自有公道分晓。”
吴王大手一挥,沉声下令,威严传遍全帐:“来人!将贺娘娘、郝大夫各自送回营帐禁足看管,今夜起,严禁私自出帐、私下会面,静待明日查验!”
他目光再度沉沉压下,落在秦照与郝有昌二人身上,语气决绝,立下最终判罚。
“明日赌局,照常进行!秦照,若你查不出疫疾猫腻、无法证伪,本王定斩你头颅!郝有昌,若秦照查实你药方藏毒、刻意压病害人,本王定剥你皮骨,绝不姑息!”
郝有昌浑身发冷,身形瘫软,心底惶恐与怨毒交织,却再无半分反驳底气。
秦照立身安然,抬眸迎上他怨毒狰狞的目光,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暗藏绝杀之意。
“郝大夫,今夜安心安歇。明日破晓草棚,你我,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