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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朔风卷着碎沙,掠过嶙峋山脊,一行被羁押的使团马队,正顺着荒凉山梁缓缓前行。

上一程在胡管事府邸,秦照刻意对阿钴丽谎称大傻仍在府中养伤,只为稳住局面、暗中留人脱身。彼时局势混乱、众人仓促突围,阿钴丽一心戒备追兵、护着使团主力撤离,未曾细查人手底细,并未识破这句托词。实则大傻伤势本就不重,只是皮肉外伤,待众人突围动身、府中乱象稍定,他便悄悄追上使团后路,一路隐在队伍末尾随行,未曾露头。此番使团被边境骑兵截下羁押,全员列队受控,他再无从隐匿,只能随众人一同被押入大营。

马队行进间,大傻稳坐在马背上,目光始终黏着前方开路的阿钴丽。他犹豫片刻,轻轻夹紧马腹,催马往前挪了小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憨厚关切开口:“阿钴丽,你一路奔波沾了满身尘土,看着疲累得很,我这儿还有干净的水……”

阿钴丽背脊紧绷,指尖始终死死按在腰间战刀柄上,未曾回头,语气冷硬如霜,字字带着戒备:“退回去。再往前靠近一步,别怪我抽你。”

大傻被这冷硬的语气噎得一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靠近,连忙勒住马缰,缓缓退回使团护卫队伍之中。纵然被当众斥退,他也没有半点怨言,更没有擅自离队,只是默默盯着阿钴丽的背影,安分随行。

阿钴丽不再理会他,沉下心神,任由身旁的边境骑兵押着整支使团,稳步驶入前方的边防大营营地。

主营大帐前,厚重的牛皮帘被两名值守兵卒狠狠一把扯开,凛冽的风裹挟着帐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秦照被兵卒押着,稳步踏入帐中,李凤、徐守林紧随其后,二人随身的兵刃早已被尽数收缴,周身只剩紧绷的戒备姿态。

帐内陈设简易肃穆,案几后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面色沉厉的老者,正是守边将领吴王。他面前摊着数份边境急报与防疫文书,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整座大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姚君立在帐侧,一身布衣长衫,并无官身服饰,只是姿态端稳。见秦照一行人被押入帐中,他即刻上前一步,对着吴王拱手躬身,语气恳切恳切:“吴王,秦照一行人乃是关内出使之人,并非敌探。念在边境安稳大局,且老夫与各方素有旧交,还望将军手下留情,不可当场动刑。”

吴王抬眼,锐利的目光先扫过姚君,随即沉沉落定在秦照身上,声线干硬冰冷,不带半分情面:“姚老德高望重,在边境人脉深厚、素来公允,你的情面,老夫自然要给。”

他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秦照本人,老夫可以暂且不究、暂缓处置。”

姚君心中微松,刚要开口道谢、再求宽待随行众人,吴王已然抬手,直指秦照身后的李凤与徐守林二人,语气骤然凌厉:“但他私自带入边境的这两名随行之人,绝不能轻易放过。”

他死死盯住秦照,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老夫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这两个人,你亲手挑一个留活口,另一个拖出去就地问斩。你若是不肯选、不敢选,那老夫便替你,将二人一并斩杀。”

一语落罢,整座王帐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徐守林后背瞬间浸透冷汗,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周身紧绷到极致。李凤亦是面色紧绷,却始终恪守规矩,静静立在秦照身后半步之位,不曾慌乱开口、不曾乱了方寸。

姚君眉头紧蹙,连忙再度出言劝解:“吴王,此事事关重大,边境局势微妙,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好好商榷……”

“姚老,你保秦照一人,已是老夫破例退让、给足了情面。”吴王厉声打断他,语气强硬无匹,“你若再多言一句求情,今日便连秦照一并捆押问罪,绝不姑息。”

姚君话音瞬间被堵在喉头,双唇紧抿,终究无可奈何。他声望再高,亦无军政实权,只能作罢,再无力保全整支使团众人。

顷刻之间,所有生死重压,尽数落在了秦照一人肩上。

秦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神色紧绷的李凤与徐守林,更没有接下这残酷的二选一死局。他身姿挺拔,坦然迎上吴王的审视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沉稳笃定:“吴王急于斩人定罪,无非是想借边境冲突、疫疾蔓延之事追责,安定军心。可将军是否知晓,关外肆虐的这场恶疾,根本不是寻常伤风瘟疫那般简单。”

吴王眼底寒光骤变,原本叩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住。近日关外恶疾持续蔓延,军营人心惶惶,防疫压力巨大,他对此事最为忌惮、最为敏感,日夜严防死守,生怕疫疾攻破大营防线。此刻听闻秦照此言,瞬间被牵动了心神。

秦照趁热打铁,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如今整座大营,唯有我能辨明此疫真伪、分清病症虚实。将军今日若逞一时之威、仓促斩人,待隐秘恶疾悄然渗入军营、大肆传播,万千将士性命、整片边境安危,这个后果,不知何人能担、何人敢担?”

一番话,硬生生顶住了帐内漫天肃杀、死死拖住了必死的死局。

吴王死死凝视着秦照,眼底惊疑与审视交织,沉默良久,终是一声冷嗤,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与不信:“好一张伶牙俐齿。你想借疫疾凶险保全他们性命?可以。那就拿出实打实的凭据,让老夫看看你的底气。”

秦照闻言,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层层厚棉布包裹的布囊。他耐心解开数层棉布,内里露出一面圆盘样式的特殊铜镜。此镜远比寻常铜器厚重,镜面经过千次打磨,光滑透亮、微微向内凹陷,镜身边缘箍着一圈紧实的黄铜,做工精巧、形制特异,绝非民间凡物。

秦照并未躬身呈递,只是微微倾斜铜镜,精准迎向王帐顶端悬挂的羊油大灯。

一瞬之间,一束凝练聚拢的光斑骤然弹射而出,稳稳落于吴王面前的案几之上,将纸面文书的字迹映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一旁的姚君双目微睁,面露诧异。就连一直紧绷心神的徐守林,也瞬间怔在原地,满眼惊愕。

吴王下意识抬手遮挡刺眼的亮光,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他死死盯着案上聚拢不散的光束,再看向手中的特殊铜镜,心中已然知晓此物不凡,亮度远超寻常铜镜数倍,绝非市井俗物。

“此物名唤取光镜。”秦照缓缓收回铜镜,偏移光束,语气淡然解说,“关外病患大多安置在阴暗潮湿的草棚之中,光线昏暗。寻常医者仅凭烛火微光诊病,烟火熏眼、视线模糊,既看不清患者喉咙病灶,也辨不明皮肤溃烂深浅,只能按普通伤风瘟疫开药施治,治标不治本,自然诊一个、亡一个。”

吴王目光反复在铜镜与秦照脸上来回游走,心中惊疑不定。他常年镇守边关,见惯关内巧匠器物,绝不会仅凭一件新奇物件,便轻易轻信旁人之言。

“仅凭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就想换三条人命?”吴王猛地一拍案几,声色骤冷,周身威压再起,“你当老夫阅历浅薄?不过是一件亮眼巧器,便敢妄言辨疫诊病?你分明是借故拖延、巧言求生!”

帐门两侧值守的侍卫闻声上前半步,五指齐齐扣紧腰间刀柄,肃杀之气再度笼罩整座大帐。

秦照神色分毫未变,身姿挺拔,语气低沉清晰、掷地有声:“器物只是辅助,关键在于使用者的本事。此物落在庸人手中,便是一块无用铜皮;可由我用来诊病,只需三息时间,便能分清患者是感染致命恶疾,还是肺热引发的假性疫症,绝无差错。”

他直视吴王双眼,坦然立誓:“我不求将军此刻放人,只求一个亲临病棚、近距离查验病患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再度加重筹码,语气决绝:“倘若我诊断错一字、辨不清病根、查不出疫疾真相,我与二位同伴的三颗人头,将军随时可取,绝无半句怨言。”

吴王按在案几上的手掌,缓缓松开紧绷的力道。

上前待命的侍卫纷纷收势,停下拔刀动作,齐齐扭头望向吴王,静待主将号令。

姚君见状,连忙顺势劝解:“吴王,秦照已然立下生死赌约、自担后果。不妨给他一次查验机会,若是他所言虚妄、医术不实,届时再依律处置,也算公允,无人能辩。”

吴王靠回椅背,冷眼睨着秦照,语气依旧冰冷:“说得天花乱坠、句句动听。你真当偌大一座边关大营,唯有你一人懂医术、能治疫疾?早在三日之前,关外便有一位名医前来驰援,医术精湛、手段过硬,已然治好两名重症病患,老夫早已信其医术、依其方子防疫。”

秦照眼底微光微动,不曾贸然接话,静静等候对方下文。

吴王抬手挥手,示意侍卫尽数退下:“收起兵刃。秦照,老夫给你这一次机会。明日清晨,我亲自带你去见那位名医。你若当众说不出疫疾症结、辨不清虚实,老夫亲手斩你三人,绝不徇私!”

话音方落,王帐厚重的皮帘再度被人从外掀开。

一名身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帐中,肩头挎着一只包铜镶角的木质药箱,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苦参与陈醋混合的苦涩药味。帐口侍卫见了他,非但不曾阻拦盘问,反倒纷纷垂首侧身,恭敬让路。

吴王抬眸看去,出声询问:“郝大夫,夜深帐寒,你为何此时前来?”

来人正是郝有昌。他先对着吴王躬身抱拳,行过礼后,转头斜睨向秦照,目光冷硬锐利,带着极强的敌意与戒备。

郝有昌开口,声调刻意拔高几分,语气带着义正辞严的斥责:“吴王,草民在帐外听闻,有人妄议关外恶疾为假疫,还妄图以怪异器物蒙蔽将军、混淆视听,心中惶恐不安,生怕耽误防疫大事、祸及全军,故而冒昧入帐。”

他抬手指向秦照,字字凌厉:“关外恶疾牵连数千将士性命,事关边关安危!你年纪轻轻、身份低微,不过手持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便敢信口开河、妄断疫症!若是因你虚妄之言扰乱防疫章程、动摇军心,这弥天大祸,你担得起吗?!”

说罢,他再度面向吴王,深深躬身,语气恳切恳切:“将军明鉴!草民三日前接手两名重症疫患,悉心施治、对症下药,如今二人已然好转,今日便能下床喝粥、进食休养。此人分明是身犯死罪、走投无路,故意编造耸人听闻的假话博取生机、拖延死期!依草民之见,当即刻将其问斩,方能安定军心、杜绝流言!”

秦照静静立在原地,冷眼审视郝有昌。常年战地行医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扫过对方的双手与袖口细节。郝有昌十指干净、无药垢污渍,看似行医多年、技艺娴熟,可其右手手腕内侧,却隐隐露出一角未曾擦净的青黑印记——那是关外隐秘势力暗隐会的专属秘记,寻常医者绝无可能沾染。

真正悬壶济世、一心救治将士的名医,绝不会急于置一个求证疫疾之人于死地,更不会刻意遮掩、咄咄逼人。

秦照心中已然了然:这郝有昌根本不是什么仗义驰援的良医,定然是暗隐会安插在军营中的奸细。所谓治好重症病患,多半是用烈性毒药、霸道猛药强行压制体表症状,治标不治本,暗藏巨大隐患。

他心中透亮,却未曾当场揭穿暗隐会的身份。此刻吴王早已对郝有昌深信不疑,贸然指控只会适得其反,惹怒主将,坐实自己狡辩求生的罪名。

秦照抬眼看向咄咄逼人的郝有昌,语气平静无波,不卑不亢:“郝大夫既然妙手回春、已然治好病患,医术定然过硬。多让我查验求证一番,我一介戴罪之人,又岂能将已然痊愈的病人诊出恶疾?你何须如此忌惮?”

郝有昌冷声嗤笑,满脸倨傲:“我的医术药方、施治章法,凭什么给一个待罪囚徒查验窥探?”

秦照即刻转头,高声面向吴王,句句落地有声:“吴王!关外恶疾之中,有一种名为红腐风的诡异病症!病患发病第三日,会因体内脏腑枯竭、药力压制,出现短暂的假退热之态,表面看似精神好转、能食能饮,与常人无异,实则内里病灶深重、生机耗尽,待到第四日深夜,便会骤然气绝、暴毙而亡!”

他停顿片刻,立下生死赌约,坦荡无惧:“我不与郝大夫口舌争辩、空论高下。明日清晨,当着将军的面,我以取光镜查验那两名痊愈病患的咽喉病灶与肌肤溃烂之处。若是病灶收口、气道清净、彻底痊愈,我甘愿俯首就戮、毫无怨言!若只是靠猛药烈剂强行压制症状、瞒过表象,还请将军明辨是非,看清究竟是谁在拿全军将士的性命赌局!”

此言一出,郝有昌脸色骤然一变,攥紧药箱系带的手指死死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与迟疑。

吴王戎马一生、久经战事,最善察言观色、识人辨心。郝有昌转瞬即逝的慌乱迟疑,尽数落入他眼中,原本松动的疑心彻底沉落,面色瞬间阴沉得风雨欲来。

“够了!”

吴王重重一拍案几,震得帐内文书轻颤。

他沉沉看向郝有昌,语气威严冷厉:“郝大夫,你既然自诩医术过硬、手段高明,便不必惧怕查验。明日一早,你便带秦照前往病棚,任由他持镜查验,你在旁全程监看!”

随即他再度看向秦照,语气冰冷决绝:“明日查验,你若查不出半点病灶隐患,便是欺瞒本将、妖言惑众,我亲手斩你三人!你若所言属实、查出猫腻……”

后半句未曾说完,可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已然沉沉压落在郝有昌脸上,暗藏雷霆怒意。

郝有昌强行压下心慌,勉强稳住神色,对着吴王拱手躬身:“草民遵命。明日早巡,草民自会在病棚草舍,恭候秦大夫查验。”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头,狠狠剜了秦照一眼,眼底杀意汹涌、毫不掩饰,随后衣袖一拂,带着满身药味与戾气,大步踏出王帐。

秦照静立帐中,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他凭一件精巧器物、一场当众求证的生死赌局,硬生生劈开必死的死局,为自己、为同伴,从紧闭的鬼门之中,挣出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