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拥挤、步履不停,但落在他们两个身上,那些声响都退远了。
沈清秋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下去,然后嘴角才慢慢抬起来,像是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唇边:
“你愣着干嘛?帮我拿箱子。”
李深这才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定格里按了播放键。
他从护栏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迈得稳,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拉杆箱。
箱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新的光泽。
他弯腰握住拉杆,拎了一下,手腕沉了一下,箱子比他预想的重了不少。
“装的什么?这么重。”
他问。
沈清秋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侧过身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给你带的东西。
杭城的藕粉,你爱吃的。
还有妈做的酱菜,她说上京的酱菜不好吃,非得让我带两大罐。”
李深拉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她:“妈做的酱菜?”
沈清秋被他这一眼看的脸颊热了,伸手推了他后背一把:
“我说的是我妈。
你叫什么妈。”
李深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一步,嘴角的弧度没压住,没有接话,拉着箱子继续往外走。
轮子碾过门口的橡胶垫,两个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室外,冷风兜头灌过来。
沈清秋穿的那件白色风衣领口松着,风从脖子处钻进去,她缩了一下肩膀,下巴往下收了收。
李深松开拉杆箱的手柄,把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解下来。
围巾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抬手绕过她的后颈,
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个松散的结。
他的指尖在收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锁骨,冰凉的空气里那一点温度格外分明。
沈清秋没有动,仰着脸看着他的下巴,等他退开半步才开口:“你自己不冷?”
李深重新握住拉杆箱,朝停车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皮厚。
走,车在那边。”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阳光从右侧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清秋的侧脸上。
她的头发被光照成浅褐色,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偏着头,目光落在李深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他的手指修长,
指节分明,换挡的时候手腕会微微转动一下。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走到哪都有人认识你吧。”
李深没有转头,目光直视前方的路况,嘴角动了一下:
“再大的人物,也得给你拎箱子。”
沈清秋笑出了声,声音轻快,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力道不大,掌心落下去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试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以前在东阳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李深在红灯前停下车,踩着刹车,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
“我一直都会,只是不想说。”
“那你怎么现在想说了?”
绿灯亮了,李深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启动。
他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是你。”
沈清秋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树木和路灯。
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围巾上还残留着李深身上的气息,
那种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草木香。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搭在副驾驶座和中控台之间的扶手箱上,指尖朝他的方向伸出去。
李深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掌心覆上去,两个人的手交叠在扶手箱上。
他没有转头,她也没有转过来,车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晚上,李深带沈清秋去了后海。
三月的后海,冰面已经化净了,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岸边的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一圈连着一圈铺在水面上。
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荡,偶尔拂过行人的肩头。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倒映在水面中央,被风一吹就碎了,
散成一片晃动的银白色亮片,然后又慢慢聚拢起来。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火光在夜空中短暂停留,照亮半边天空,
又缓缓熄灭,灰烬落进水里,被波纹吞没。
李深租了一条小船,自己划桨。
船不大,木头船身刷了深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他坐在船尾,两臂交替用力,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沈清秋坐在船头,面朝他这边,两条腿伸在船舷外侧,鞋脱了放在旁边,
赤着的脚伸进水里,脚尖刚触到水面就缩了一下。
“凉。”
她缩了缩肩膀,又慢慢把脚放下去,整个脚掌浸在水里,脚趾在水下轻轻张开又合拢。
李深没有停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凉就别泡了,回头感冒。”
沈清秋没有收脚,反而把腿往下放了一截,水没过脚踝:
“凉一下才清醒。
李深,你还记得吗?云都南湖,你也划过船。
那时候你说,以后要带我去更大的河上划船。”
李深把桨横在船舷上,歇了手,船在水面上慢慢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记得。
那时候没钱,租的是最破的船,桨都是歪的。
划到一半桨掉了,你吓得大叫。”
沈清秋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出去很远:
“你还说!那次我差点掉进河里。
你救我的时候,自己先掉进去了,浑身湿透了,上岸的时候还打了个喷嚏。”
李深跟着她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