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报了沈清秋的号码。
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叩到第五下的时候,对面的声音传回来。
她听了几秒,说了声“好”,挂了。
二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把地址推给李深——云都郊区,废弃化工厂仓库。
地址后面跟了一个定位链接,点开是一张卫星图,红标扎在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中间,周围没有别的标记。
李深记下地址。
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谢了。”
宋墨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酸,又像涩。
“不要忘了,她还是我表妹。”
她把“表妹”两个字咬得轻,但轻得刻意。
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而均匀。
李深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清了前方那段还没有亮起来的公路。
李深把宋墨岚发来的信息转发给沈悦,附了一句话:查查这个仓库的归属。
沈悦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消息框里跳出一行字,后面跟了两份档案的截图。
仓库归属,赵家的产业。
截图里产权登记的持有人名字被打了码,但关联公司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云都赵氏实业”。
沈悦还查了一个信息,赵天豪已经保外就医,出来之后跟韩万钧吃过饭,地点在云都一家私人会所,时间是两周前。
李深盯着档案上赵天豪的照片。
证件照,蓝底,光头,颧骨高,嘴角往下撇,眼神直愣愣的,像盯着镜头外的某个人。
他把那行“与韩万钧共餐”的记录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冷笑了一声,声音短促,从鼻腔里喷出来。
“又是你。”
凌晨四点,他带刘宏达和两个伙计去踩点。
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的土路上,熄了灯,关了引擎。
周围的安静一下子压过来,虫鸣从草丛里往外涌,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雨点。
月光把废弃化工厂的轮廓勾出来。
厂房的外墙是红砖的,颜色被风雨啃得深浅不一,几扇破窗户黑洞洞地张着,窗框歪了,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块映着月亮,反出一片惨白的光。
厂房的顶上有一排铁皮烟囱,锈迹斑斑,其中一根歪了,斜搭在屋顶上,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李深蹲在草丛里,草叶扎着小腿,露水打湿了鞋面。
他用【刑侦思维】扫了一遍地形,目光从厂房的正门移到东侧的墙壁,再从墙壁移到后面的空地。
脑子里的信息像一张图纸被摊开,线条和数字自动往上填。
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正对土路,门是铁皮的,下半截锈穿了,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光。
东侧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框歪了,玻璃碎了一半,底下堆着几个废木箱,板条发黑,钉子从木头里翘出来,在月光下闪着细小的光。
仓库内部有三根水泥柱,柱子的间距大约五米,足够掩护一个人移动。
从停车点到仓库门口的距离不到二十米,但这段路没有遮蔽,月光会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拔开笔帽,借着月光画地形图。
纸面小,他用线条标出窗户的位置,在窗框那个方块旁边打了个箭头,写了“可入”。
柱子画了三个圆圈,标了间距。
出入口到停车点的距离用数字标在边上,二十米。
他把图纸撕下来,递给刘宏达。
“胖子,你带人守外面。
我进去。”
刘宏达凑过来看图纸,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从仓库门口划到那扇窗户的位置。
他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显得很深。
“深哥,太危险了。
我去。”
李深抬眼看他。
“你去?你认识路?”
刘宏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把图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拍了拍口袋,退到草丛后面,蹲下来,钢管搁在膝盖上。
两个伙计跟在他身后,一人蹲一边,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块石头嵌在草坡上。
天亮之前,李深提着一只银色箱子走进仓库。
箱子是铝合金的,边角磨损过,提手缠着黑色胶布。
仓库大门半开,铁皮门歪在一边,门轴锈死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里面黑得看不清。
仓库的空间大,脚步声走进去就散了,弹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走。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脚底下踩到碎玻璃,咔嚓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两下。
李深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
金属箱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余音在梁柱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我来了。
有人吗?”
暗处有了动静。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赵天豪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棉布衬衫,领口敞着。
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刀刃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光头在暗光中显得格外白,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斜拉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身后两个壮汉架着沈清秋。
她的嘴上贴着胶带,胶带的颜色和肤色接近,不仔细看分辨不出边界。
眼睛哭肿了,下眼睑浮起来,眼眶泛红,泪水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她看见李深的那一刻,身体猛地往前挣了一下,被两个壮汉拽住,胳膊被反拧着,她疼得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拼命摇头,动作又急又猛,头发甩来甩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声音闷在胶带后面,含糊不清,但意思很明白。
李深站在原地,脚下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赵天豪,落在沈清秋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着赵天豪。
“你不是说我找不到你吗?我找到了。
你说二十四小时,我用了六小时。
你输了。”
赵天豪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不自主的抽搐,从嘴角扯到颧骨,又弹回去。
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有汗。
他的眼睛眯起来,眼缝里透出的光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恼怒,牙齿咬了一下,下颌骨鼓出一块。
“你小子挺能找。”
“我一直都能。”